我盯着那道灰缝,门没锁,可谁都不敢碰。
洛璃蹲在门口,指尖捏着一粒白丸放在地上,药滚了半圈就停了,纹丝不动。雷猛举起锤子想砸门环,被我一把拦下。
“机关可能在脚下。”我说,“别碰门。”
刚才那阵法是绕过去的,不是破的。雾退得太过干净,像有人故意放我们进来。这门后头,说不定早就被人动过手。
我深吸一口气,残碑熔炉里那丝源炁还在,青火煨着从迷阵中吸来的驳杂灵流,炼得差不多了。不多,但够用。我把无锋重剑横过来,剑尖轻轻点在石门左下角的裂纹上,注入一丝源炁探进去。
没有反弹,也没触发震动。熔炉里的火苗稳得很,说明这门眼下没连活阵。
洛璃站起身,换了只玉瓶,抖出一层淡蓝药雾贴地铺开。雾气爬行三息,颜色不变,也不凝滞,确认无毒无禁制残留。
“可以试。”她收瓶。
雷猛这才上前,用锤柄敲门。咚、咚、咚——他换了七八个位置,耳朵贴上去听回音。最后停在中间偏右:“空的,后面是大厅,没夹层,也没埋机括。”
我点头,伸手推门。
门开了。
不是轰然洞开那种,是缓缓向内滑动,连个吱呀声都没有,像是油润千年。一股陈年尘土味扑面而来,不臭,也不凉,就是死寂的干。
门内一片黑,比外头阴了三分。天上还有日头,可这门后的地界,光线像被吞了一截。
“走?”雷猛问。
“你打头。”我说,“你那锤子比我的剑亮。”
他咧嘴,从工具包里摸出块荧光矿绑在锤头上,蓝光一闪,照出前路。我们三人重新排成三角阵型,我居中,洛璃靠左,雷猛顶前,一步步踏进去。
脚踩地面,是种老青砖,表面覆着薄尘,每一步落下都不带响,像是踩在灰堆上。墙高丈五,两侧刻满纹路,深一道浅一道,有些地方颜色发暗,像是血沁过又洗掉。
往前十几步,视野才打开。
是个厅堂,不算大,也就百来步见方。穹顶塌了半边,漏下几缕天光,照在正对面一面主墙上。那里有幅巨型壁画,占了整面墙,虽褪色严重,但轮廓仍在。
我走上前,眯眼细看。
画的是五个人。并肩而立,各执奇形兵器——一个拿断剑,一个捧炉,一个握拳,一个持器盘,最后一个手托符卷。他们脚下大地裂开,裂缝深处涌出黑气,五人合力将一道金光打入地底,封住裂口。
“封印?”雷猛凑近,“这地纹……不对劲。”
他蹲下身,用刻刀刮了点墙皮下来,放在掌心吹了口气。矿粉混着颜料飞起一点,在荧光下一照,泛出金属光泽。
“含铁锰矿,还掺了星陨砂。”他说,“这画不是随便刷的,是用炼器手法调的颜料,能存千年不腐。”
洛璃已经翻开随身带的《古文辑要》残卷,一页页翻找。她手指停在某处,低声念:“‘五脉共济,逆炁归墟’……这字形,是丹盟失传的上古篆。”
我也注意到壁画角落有一组星位排列,七点连线,呈勺状倒悬。和九转逆脉丹成丹时的星轨完全吻合。师父当年教我第一炉丹时提过一句:“寅时三刻,北斗倾壶,方可引炁入鼎。”
这地方的人,早就会跨阶炼丹。
我目光再移,突然顿住。
壁画左侧那个握拳的人,起手姿势——右足前踏半步,左臂屈肘护胸,肩沉腰坠,分明就是我家拳经第一式“荒山迎客”。
我心头一跳,没吭声,只把手按在墙上,顺着那人的手臂线条往下摸。指腹触到一处凸起,像是后来补过的痕迹。我运了丝古武真劲压上去。
咔。
墙面微震,一道隐线浮现。
“有机关?”雷猛立刻抬锤。
“别动!”我低喝,“不是陷阱,是标记。”
我继续沿着那条线走,发现它延伸到整幅壁画的五个关键人物身上,最后汇入地底裂缝中心,形成一个完整的图谱。越看越像什么阵法的节点分布。
“这不是故事画。”我说,“是图纸。”
“啥图纸?”雷猛问。
“器阵图。”他眼睛一亮,“你看这五人站位,对应五行方位,脚下地纹是导流槽,裂缝是能量源口——要是能把这套东西复原,能承载源炁运转!”
洛璃合上书:“五脉共济……或许指的是五种修行体系并行。剑修、丹师、炼器、古武、符修,合力才能镇压大劫。”
我盯着那握拳的身影,心里有点发沉。师父从没说过拳经来历,只说是我娘留下的遗物。现在看来,这东西,怕是跟这座仙门有关。
雷猛已经开始动手,用控器术催动工具包里的材料,在地上模拟器阵走向。他摆出五个小铜桩代表五人位置,中间放块碎星铁当能量核,指尖轻弹,金属颗粒悬浮空中连成线。
“通了。”他忽然说,“只要五股力量同步注入,就能激活主阵。”
“问题是,没人知道怎么同步。”洛璃皱眉,“古籍缺失太多,只留下片段。”
我退后两步,重新扫视整面墙。除了主画,四周还有零散文字和符号。有些被岁月磨平,有些被人为刮去。但在右下角,我发现一组重复出现的图案:断剑插炉,炉火焚天,山崩地裂。
“变故。”我说,“这门派不是自然消亡的。他们是自己打起来的。”
洛璃走过来,对照残卷:“‘逆炁反噬,五脉相攻’……后面缺字。但意思清楚,有人乱用源炁,导致内部崩裂。”
雷猛啐了一口:“操,又是为了抢资源?”
“不一定。”我看向中央那道裂缝,“更可能是守不住了,有人想强行突破,结果撕开了封印。”
空气忽然沉了几分。
我们三个都没说话。这地方的气息太老,老到连呼吸都变得谨慎。每一粒浮尘落下来,都像在提醒我们——这儿死了很多人。
我转身检查其他墙面。左边第三块砖上有划痕,极细,若不贴脸几乎看不见。我掏出酒囊,倒出点碎剑渣在掌心,用古武劲一震,粉末腾起,落在墙上。
一道隐纹显了出来。
是路线图。
画的是一条向下通道,蜿蜒深入,尽头标了个符号——正是我拳经封面上的那个“墟”字。
“下去有东西。”我说。
“你确定要找?”洛璃看着我,“这种地方,线索越多,命越短。”
“我已经进来了。”我摸了摸左眉骨的疤,“退不了。”
雷猛把荧光矿往肩上一扛:“反正老子的锤子也闲着。你要砸,我就陪你砸到底。”
洛璃叹了口气,收起书卷:“那你得答应我,看到危险先撤。别总想着硬闯。”
我没答话,只是把无锋重剑背好,走到壁画前,最后看了眼那个握拳的人影。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站位。
像在等我。
我收回手,残碑熔炉里的青火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没动静。源炁存得好好的,一点没往外溢。
安全。
至少现在是。
“走。”我说,“先探一圈,别碰东西。”
雷猛打前,洛璃居中,我断后。我们沿着壁画右侧的小门走进去,里面是条走廊,两侧有房间,门都关着。地板积灰,但我们走过时,能看见几道新鲜脚印,方向一致,往里去了。
“有人比我们早到。”我说。
“不是一拨。”雷猛蹲下看,“鞋印深浅不同,至少三个人,走得急,没隐藏痕迹。”
洛璃从腰间取下一只玉瓶,倒出点药粉洒在脚印上。粉沾地即化,冒出淡淡青烟。
“半个时辰内留下的。”她说,“体温还没散。”
我眼神一凝。
不是陷阱,是赛跑。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两条岔道,来到一间开阔石室。墙上又有壁画,画的是五人分裂的场景——断剑斩炉,焚火燎原,大地崩裂,金光溃散。下方一行字:
“道不同,炁自逆,墟门闭,万灵寂。”
再往下,没了。
“结束了?”雷猛问。
“不。”我指着墙角,“还有。”
那里藏着半幅小画:一个人背对众人,站在深渊边缘,手中握着一块残碑,碑上燃火。
我呼吸一滞。
那块碑的形状,跟我丹田里的,一模一样。
残碑熔炉静静地烧着,青火没跳,也没示警。但它在微微发热,像是认出了什么。
我伸出手,指尖离壁画只剩一寸。
就在这时,洛璃突然开口:“别碰。”
我停住。
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这一笔颜色太新,像是最近补的。”
我眯眼细看——果然。那残碑的轮廓边缘,颜料湿润度和其他部分不一样,反光略亮。
有人来过,还改了画。
“冲你来的?”雷猛低声问。
我没答。
只是慢慢收回手,把腰间装碎剑渣的酒囊握紧了。
这地方的秘密,开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