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院中回荡,我手按剑柄没松。风卷起地上的灰,扑在罗盘上,铜针又偏了半格。洛璃站在石阶上没动,指尖捏着一枚玉瓶,眼神钉在访客消失的门口。雷猛蹲在西墙根,手指搭在震钉枢纽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真走了?”雷猛低声道,嗓音像砂纸磨铁。
“脚印断在第三棵槐树下。”我盯着地面,“后面是空的。要么轻功逆天,要么——有人接应。”
洛璃把玉瓶转了个面,瓶底朝上:“他说‘你体内的火是吃人的’,可前头又说你能唤醒宝物。这话前后不对付。要夺炉子,直接动手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骗子都这样。”雷猛冷笑,“先给你画个饼,再吓你一跳,最后趁你发懵顺走东西。我早年在矿坑见过,那种人专骗老实挖矿的,一张嘴比蜜甜,转身就把人卖进黑窑。”
“可他认得出‘带炉命格’。”我摸了摸左小指断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灼热感,“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师父临死前都没说全。”
洛璃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那晚山洞里,残碑碎粉混着九转逆脉丹炸炉时,青火第一次烧进丹田,师父只说了句:“这火不认主,只认命。”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命格生来就招灾。
“所以他是冲你来的。”雷猛站起身,爆裂锤扛在肩上,“不是为了仙门令,不是为了通行图,是冲你肚子里那团火。”
“也可能是冲火背后的钥匙。”洛璃声音压低,“源心钥……听名字就不简单。能‘改命格’的东西,谁不动心?”
我嗤了一声:“他还说三界大劫,所有人都得死。这话太满,听着像吓唬小孩的。”
“但他说‘七路人马等着’。”雷猛敲了敲锤头,“我不信凭空编的。断剑门余孽能摸到这儿,别人也能。”
话音刚落,远处阁楼二层亮起一盏灯。
玄机阁主披着紫袍走出来,手里捧着那面裂了缝的玄机镜。他脚步慢,像是怕踩碎影子,走到院门口停下,目光扫过我们三人。
“你们放他走了?”他问,语气不像责怪,倒像确认某件事。
“留不住。”我实话实说,“这种人,逼急了自爆都有可能。不如让他动,咱们看谁在背后扯线。”
玄机阁主点点头,把镜子抱得更紧了些:“上古仙门里的东西,历来不是善类。三十年前有七派联手闯关,带足符兵阵器,结果出来时只剩一个疯子,抱着块焦木喊‘它在吃人’。十年后他在井底化成灰,骨头缝里爬出红虫。”
洛璃眼皮一跳:“红虫?”
“叫‘噬魂蛊’。”玄机阁主声音沉下去,“沾过仙门气息的东西,活物碰了会腐,死物碰了会动。那疯子死后,井水沸腾了三天,最后爬出来的虫子咬死了半个村子。”
雷猛啐了一口:“所以你说他也可能是被蛊控制的?”
“我不知道。”玄机阁主摇头,“但我占了一卦——杀意已至,名单未定。来的不止一路人,也不止一种目的。有人要宝,有人要命,还有人……只想看它重开。”
“那你呢?”洛璃突然开口,“你也想得到那件东西?”
玄机阁主一顿。
他袖口沾着点灰,新鲜的,像是刚从香炉里蹭的。他抬手拢了拢袍子,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只想守住这方地界。”他声音低了些,“这阁楼底下埋着三十六根定星桩,撑了两百年。要是仙门真开了,第一波反噬就得塌一半。我不想死在这儿,也不想被人赶出去。”
说完,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西墙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瓦片落地,也不是风吹枯叶,是某种金属卡进机关的“咔”声。
雷猛耳朵一竖:“震钉动了!东南角第二组!”
我闪身扑向藏书阁方向,眼角扫见窗纸映出一个人影——正俯身翻动书架底层的竹简。
“是他!”洛璃低喝。
三人同时发力。雷猛拍地,三百六十枚震钉齐鸣,锁链从砖缝弹起封住退路;洛璃甩手七枚玉瓶抛空,丹雾炸开,贴地蔓延;我踏碎星步,地面裂出细纹,人如箭矢撞向窗台。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下一瞬,他竟不逃,反手撕开衣襟。
胸口赫然一道焦黑烙印,扭曲如蛇,边缘皮肉翻卷,像是被高温硬生生烙进去的。那印记还在微微发烫,冒出丝丝青烟。
“看清楚!”他嘶吼,声音劈叉,“这就是上次碰那东西的下场!我弟弟去得比我早三年,他碰了第三重殿的门环,当场化成血水!我逃出来,靠吞阴蚀砂才压住反噬!你们以为宝物是给你们拿的?那是饵!钓命的饵!”
雷猛动作一滞:“你……真是来警告的?”
“我不需要你们信!”他一脚踹开窗框,跃上屋脊,“但我必须翻那本《北域异志》!里面有条密道标记!当年留下记号的人写的是真话——‘持炉者至,钥自启’,可后面还有一句:‘启者亡,守者灭’!”
话没说完,他纵身跳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洛璃的丹雾追到檐角便散了。
雷猛蹲在瓦片上查痕迹,半晌抬头:“脚印朝南坡去了。但……中间断了一截。像是腾空飞过去的。”
“不可能。”我站在窗边,看着被翻乱的竹简,“没人能在三百六十枚震钉之间飞过去。除非他知道每根钉的盲区。”
“那就是熟人。”洛璃收回玉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或者,早就来过很多次。”
雷猛跳下来,砸得地面一震:“所以他白天装合作,晚上偷书,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他是算准我们会放他走,才敢回来。”
“目的不是夺宝。”我盯着那道焦黑烙印回想起来的细节,“是为了让我们亲眼看见伤痕。他想让我们信他的话。”
“可我们怎么知道那伤不是假的?”雷猛皱眉,“炼个幻形符,贴块烧猪皮,谁分得清?”
“我能。”洛璃忽然说,“刚才丹雾扫过他胸口,温度曲线不对。活体组织受创后会有应激波动,假的做不出来。那伤……是真的。”
院子里静了下来。
远处阁楼的灯还亮着,玄机阁主站在窗后,手里镜子映出一片血光,旋即合上。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安静燃烧,青火微弱,却始终不灭。访客说它会烧死我,可这些年,它救了我多少次?
雷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现在怎么办?信他,还是当他是骗子?”
“都不选。”我说,“我们只知道一件事——进了仙门,敌人不只在外面。”
洛璃点头:“还有人打着‘合作’的旗号,等你靠近了,再往你背后捅刀。”
雷猛冷笑:“所以接下来,谁都别轻易信。”
我转身走向藏书阁门前,手仍按在剑柄上。无锋重剑在鞘中轻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洛璃站在我左侧三步远,玉瓶收进腰袋,但指尖还勾着一枚没放下的。她目光盯着访客消失的方向,没挪开。
雷猛蹲在西墙根重新检查震钉信号,发现其中一组曾被短暂干扰,手法极老道,像是专门避开了主脉。
玄机阁主退回二层帘后,身影隐去,手中裂镜不再发光。
风停了。
院中只剩下罗盘上的铜针,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