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压着山脊线,我们三人踩着断崖最后几块碎石,终于看见玄机阁的飞檐在晨雾里露了头。三十里路,硬是走了一整夜,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我左手还按在剑柄上,不是防谁,是习惯了。右肩那道旧伤又开始抽,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锈刀在里面刮。雷猛喘得比我还响,爆裂锤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焦痕。洛璃走在最后,手指搭在玉瓶袋口,眼神没离开过西坡方向——那片黑砂扇形铺开的林子,到现在也没动静。
“到了。”我说。
门是开着的,两扇青铜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陈年墨香混着铜锈味。没人迎,也没人问。这老头,八成早用他那破镜子照见我们来了。
我抬脚踹开门,兽皮袍子带起一阵风,吹散了门槛前一层薄灰。
“老东西!开门做生意不?”
话音落地,厅内烛火猛地一跳。紫星纹袍的影子从屏风后晃出来,玄机阁主手里攥着那面裂了缝的玄机镜,眼睛却盯着我胸口。
我没废话,伸手从内襟掏出仙门令,往桌上一拍。
“啪”一声,青铜牌子落在青玉案上,正面“仙”字朝天,背面星轨纹路微微发烫,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
他呼吸顿了一下,手指抖着伸过去,离令牌还有三寸又缩回来,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你们……真拿回来了?”
“不然呢?”雷猛把锤杵地上,肩膀歪着靠墙,“老子差点把命扔在古武台,你说拿没拿?”
洛璃没说话,只从腰间取下一只玉瓶,倒出点灰白色粉末,撒在令牌边缘。粉末遇热即化,浮起一层淡红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灼烧过的痕迹。
“丹阵压制残留。”她声音冷,“和你给的图录一致。”
玄机阁主脸色变了,猛地抬头看我:“你们闯过了三关?守台者呢?”
“打服了。”我咧嘴,牙上还沾着昨晚的血,“没杀,单膝跪地认的输。”
他倒吸一口凉气,忽然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整个人都在抖。再看时,眼眶竟有点发红。
“好!好啊!”他一把抓起仙门令,捧在手里来回看,指腹摩挲着那道星轨,“三千年了……钥匙终于现世!你们三个,真是我玄机阁的福星!”
雷猛翻个白眼:“少来这套。咱们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嘴皮子。”
“有!都有!”老头转身就喊,“来人!取《古墟通行图》、灵压感应罗盘、避煞符纸卷!快!”
两个弟子慌忙从偏殿跑出来,抱着个檀木匣子,手都在抖。打开一看,黄绢铺底,三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拎起那张图抖开——绢布泛黄,但线条清晰,画的是上古仙门外围地形,山脉走势、灵气节点都标得明明白白,连地下暗河的流向都有注记。
“这图……不是残本?”我皱眉。
“原本。”玄机阁主把仙门令贴身收进袖袋,正色道,“历代阁主只传一人,今日交予你们,是认定你们能走得进去,也能活着出来。”
洛璃接过避煞符纸卷,一层层展开检查,眉头微松:“朱砂混了雷击木灰,符胆是寅时鸡血,还算地道。”
雷猛已经把罗盘捏在手里,拨弄了几下指针,忽然“啧”了一声:“这玩意儿能改。”
“你懂就行。”老头咳嗽两声,脸上的喜意慢慢沉下去,“但我得提醒你们——仙门不是宝库,是坟场。五千年来,进去的修士数不清,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一手之数。”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幅残破壁画。
画上五道身影站在光门前,衣袂翻飞,气势如虹。可门内深处,只有一道背影踉跄走出,其余四人化作枯骨,散在台阶两侧。
“前车之鉴。”他声音低下来,“望君慎行。”
厅里一下子静了。
雷猛把罗盘塞进工具包,没吭声。洛璃合上符纸卷,指尖在封口处轻轻一划,打了道禁印。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几息,走过去拿起通行图,折好塞进怀里。
“我们会回来。”我说。
玄机阁主看着我,半晌,点点头:“好。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把门后的真相,带回来。”
他挥手,两名弟子立刻把檀木匣子抬到我们面前。
“东西你们先拿着,路上细看。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这几日,我也会整理些旧档,关于仙门开启时的异象记载,或许有用。”
“谢了。”我抱拳,没多客套。
雷猛扛起锤,冲老头拱拱手:“等我们回来喝庆功酒。”
“酒我备着。”老头笑了下,“就怕你们不回来喝。”
洛璃最后一个转身,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案上那面裂痕纵横的玄机镜。
“镜子破了,也能照天机?”她问。
老头抚摸镜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要心没瞎,看得清就行。”
我们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东侧配殿。
配殿不大,但干净,三张蒲团摆在中央,墙上挂着副星象图,角落有个矮柜,里面摆着几册竹简。我把无锋重剑解下来靠墙放好,剑胚接触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累极了的叹息。
雷猛一屁股坐下,扯开肩上绷带看了看,伤口还在渗血。“得换药。”他嘟囔着,从工具包里翻出个瓷罐。
洛璃把玉瓶一个个排开检查,缺了哪几种,默记在心。她取出一枚新炼的润脉丹吞下,闭眼调息,脸色渐渐回暖。
我坐在蒲团上,摸出酒囊喝了口灵液,喉咙火辣辣的。丹田还是空的,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微弱得像快熄的炭,得好好歇两天才能缓过来。
雷猛一边包扎一边瞅我:“你说那老头,真会帮咱们?”
“他图的是仙门真相。”我抹了把脸,“咱是他的探路石,但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砸了。”
“可黑砂的事……”洛璃睁开眼,声音很轻,“西坡那一路,不是自然落下的。有人在引路,或者标记。”
我点头:“我知道。所以咱们不出阁,先清点装备,休整三天。谁想动手,让他们自己撞进来。”
雷猛咧嘴一笑:“来一个,砸一个。”
洛璃没笑。她把最后一张避煞符贴在腰带上,动作利落。
“三天。”她说,“够了。”
我靠着墙,闭上眼。
还能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