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热闹了半个来月的新昌酒店,逐渐冷清了下来。
从早上七八点开始,逐渐有人大包小包的下楼退房,坐车离开。
有成群结队,一起走的。
也有单个拉着行李箱在酒店门口拦车的。
卫东方也和张闻一起下楼,帮他拿了一个小包,送他坐车去甬城。
甬城有飞机场,张闻买了飞机票回晋省老家。
因为昨晚上杀青宴的时候,被不少剧组同龄人灌酒,导致俩人都是一脸倦容的走出了酒店。
好多人都说舍不得张闻和卫东方,希望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他们舍不得的是张闻与卫东方一起弄的那么多次有现金奖励的比赛活动,还是真觉得与二人一起共事舒心。
也许的士司机们也知道剧组的人要离开了,都特意等在酒店门口。
张闻只是挥挥手,就立刻有的士开过来,停好。
“路上注意安全。”
卫东方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说道。
“恩,你也别忘了把快点把剧本写出来。”
张闻点点头,提醒道。
“已经有大纲了,细节这些还要去学校,看看实地情况后再改动。”
卫东方说道。
“反正废脑子的事情交给你了,我只负责拍摄。”
张闻乐于当个甩手掌柜。
送走张闻后,卫东方返回酒店。
走到酒店门口时,看到了从旋转门里面走出推着叠了好几个行李箱的推车的刘阿姨,以及刘一菲。
“刘阿姨,你们也要走了?”
卫东方主动打招呼问道。
“对,我们要回江城休息。”
刘阿姨点点头,又问道:“小卫,你呢,什么时候走?”
“等人开车来接我,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卫东方回答道。
刘一菲站在旁边,看着这俩人说话,感觉自己象个透明人,就感觉有点怪。
就在俩人聊着的时候,又有一辆的士开了过来,停在酒店门口。
卫东方看了看刘阿姨前面堆的有一米多高的行李箱,也不好就这么走人,便主动帮忙搬行李。
有的箱子挺重,有的箱子挺轻,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小卫,谢谢你啊。”
行李搬完之后,刘阿姨感谢道。
说着,她又看向女儿,“茜茜,你也要谢谢人家帮忙。”
“谢谢。”
刘一菲依言感谢道。
“不用谢,就是顺手的事情。
那我走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卫东方挥挥手,转身进了酒店。
坐上的士后,刘一菲才察觉到怪异的感觉出在哪里。
她和卫东方是同龄人,但每次见面的时候,似乎对方并没有把自己当作同龄人来看待,反而每次都是和妈妈搭话。
“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
刘一菲小声嘀咕了一句。
“恩?茜茜,你刚刚说了什么?”
坐旁边的刘阿姨没听清,询问道。
“没什么,我是说总算要回家了。”
刘一菲心里一惊,面上装作有点开心的样子说道。
当演员还是有用处的,虽然她的演技依旧遭人诟病,但有时候说谎,也手到擒来,不会被人拆穿。
“是啊,总算要回家了。
你姥姥知道我们晚上要到,大早上就去菜市场买菜。
说是要把我们错过的年夜饭,给补回来。”
刘阿姨也有点想家了,笑着说道。
“是吗?那我要好好期待了。”
刘一菲听了眼睛一亮,立刻把刚刚的小纠结丢在了脑后。
来接卫东方的人,还是上次那位送他去象山的司机。
卫东方本来是想自己坐车回馀杭的,但是家里人硬要安排车子来接,那就只能顺从了。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回到家里。
家里没人。
想来,董三爷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和战友们玩,董葭女士有事出去了。
这种情况,也挺正常的。
从小到大,卫东方就经历过很多次。
收拾行李,把脏衣服丢洗衣机。
一顿折腾,就到了四点多了。
差不多该是准备晚饭的时候了。
卫东方本想自己露一手,但谁曾想,董葭女士和董三爷一前一后的赶回来了。
至于卫爱国,人在禾城盯着厂里的生产,没回来。
“回来了?饿了没?我现在就做饭。”
董葭女士把呢子外套脱下来,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卷起袖子,就朝厨房走去。
“妈,我帮你。”
卫东方听了,立刻说道。
“东东,不急,你先过来陪我下盘象棋。
今天下午我大杀四方,手气正好。”
董三爷插话了。
臭棋篓子对上臭棋篓子,要赢自然是要拼运气了。
“东东,不用你帮我,你陪爷爷下棋去。”
董葭女士也说道。
卫东方便只能和臭棋篓子董三爷去下象棋。
还不能赢的太过分,不然董三爷会接连悔棋,大大延长下棋的时间。
“爷爷,你和我说说,你和大爷爷以前的事情呗。
象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当兵的事情,这些都可以说说。”
卫东方一边摆棋子,一边说道。
“恩?以前和你说这些,你不愿听。
现在想让我说,我还不愿说了!”
董三爷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直接唱起了反调。
“如果这盘我赢了你,那你就说一说,行不行?”
卫东方知道董三爷是个老小孩,便顺毛捋。
“哼哼,等你赢了我再说!”
董三爷下午连赢好几盘,此刻信心爆棚,觉得世上无人是他的对手。
然后,十分钟过去。。。
“东东,等会儿,刚刚那步棋,我走错了。”
董三爷眉头紧皱,右手也捻着下巴花白的胡须,急忙制止道。
“行。”
卫东方也没和他争,直接收回了要挪棋子的右手。
然后,五分钟过去。。。
“。。。。”
董三爷看着己方被剃成光杆司令的黑将军,半天不曾言语。
“爷爷,咱们再来一盘?”
卫东方虽然嘴上这么问,但手上已经开始重新摆棋子了。
“你们这一辈多幸福啊。
别说你们了,葭葭她们那一辈也幸福。
比我和你大爷爷小的时候,要幸福多了。。。”
董三爷也很识趣的,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董葭女士的呼唤,打断了棋局,也打断了董三爷的回忆。
“咳咳,吃饭吧,都饿了。”
原本还很痴迷下棋的董三爷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餐桌走去。
卫东方看着落荒而逃的爷爷,笑的很开心。
“妈,我这两天想请二娘吃顿饭。
如果不是她帮忙,我也进不来神雕剧组。
现在,戏拍完了,我觉得我该请她吃顿饭,感谢一下。”
在饭桌上,卫东方说道。
“你请?”
董葭敏锐的注意到了儿子那句话里的重点。
“对,我请。”
卫东方点头。
“行,你自己和二嫂说。”
董葭点头道。
董三爷自顾自的吃饭,没管儿孙的事情。
李二娘作为浙台的副台长,虽然是副的,排名也不在前位,但饭局还是不缺的。
不过,外甥要请吃饭,李二娘自然要推掉别人的饭局,来赴约。
到了地方后,果不其然,李二娘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
“对不住,我来晚了。”
李二娘进了包厢后,就是道歉。
“我们都是不上班的人,闲着没事,就来早了。”
董葭女士笑着说道。
她这话说的没有问题。
董三爷属于退休人士。
董葭女士属于自由职业。
卫东方还是个学生。
李二娘上班,虽然能早退,但有董三爷在,肯定不能干这事。
像董三爷这样老一辈的人,还是挺恪守规则的。
“东东,帮你是帮自家人,还用请我吃饭做什么呀,这不就见外了么。”
李二娘又转头看向卫东方,笑着怪罪道。
“亲是亲,理是理。
二娘是亲人,但也帮了我,那我就该感谢二娘。”
卫东方摇摇头。
“东东这话说的没错。”
坐在主位的董三爷听到小孙子说出的这句话,认同的点点头。
这人都到齐了,自然是要点菜。
大家都是亲戚,也没有什么互相推让,各自点自己喜欢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全程都是卫东方和李二娘在聊,主要聊电视台的事情。
“二娘,我听说你现在在管教育频道。”
卫东方说道。
“对啊,教育频道收视率在台里排倒数第一,我现在都天天和频道的人开会,商量该出什么新的节目,提高收视率。”
提起工作的事情,李二娘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象刚刚那么轻松。
“二娘,那你们商量出弄什么节目了么?”
卫东方询问道。
“有人提出要弄个类似百家讲坛的节目,毕竟咱们省里有个浙大,师资力量也是很强的。”
李二娘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却很平淡,显然对这个建议不太认同。
现在讲究创新,她当领导,自然也不想直接抄作业,不然如何体现她的能力?
“二娘,我也是学生。
当年我高考的时候,就想着,如果能有一个介绍各大高校、各个专业情况的节目就好了。”
卫东方立刻说道。
这都是他早就想好的方法,也是他要请二娘吃饭的目的。
花花轿子人抬人。
一个人的进步,不如大家一起进步。
“这想法不错。
现在学生们都埋头读书,对于大学的专业,对于社会上热门的行业,对于国家急需补充的新生力量的行业,都不清楚。
如果有这样一个节目,的确能让学生家长们受益。”
李二娘眼睛一亮。
都说高考是改变人生的重要选择,但高考结束之后,选学校、选专业也很重要。
考进了清华,听起来的确很牛,但如果选了清华里的天坑专业,那对毕业后找工作也没多大帮助。
只是,这时候的人们,根本没这个意识。
“不止是高考生,像中考生们,应该也有很多疑惑的地方。
二娘,你们可以对市里的学生们做一个市场调查,了解一下,学生们、家长们到底需要什么。
然后,频道可以出一些,对症下药的节目。”
卫东方继续建议道。
“东东,你这建议非常好。”
李二娘连连点头,随后她又看向卫东方,“东东,我记得你现在大三了,下半年是不是要实习了?
要不你来台里帮我把这事给落实一下?”
有了外甥的建议作为对照,李二娘立刻觉得自己手底下的人都是一群虫豸。
偷懒耍滑一出溜,但要让提建议,就知道抄别的电视台的热门节目,都没新点子!
“二娘,我下半年打算拍电影。”
卫东方笑着说道。
“拍电影?”
听到这个回答,李二娘显然有些惊讶。
但想到卫东方的专业,又觉得可以理解。
导演系的学生,不就应该拍电影么。
只有找不到资金,拍不了电影的人,才会退而求其次,拍gg,进电视台。
“也好,咱们电影缺有能力的新导演,你想拍电影,我也支持。
虽然我不是电影圈里的,但也认识些人,如果需要帮助,你尽管和我说。”
李二娘也很支持年轻人的选择。
至于卫东方第一部电影要拍什么,她没有问。
不想给年轻人太多压力,同时,她也不认为年轻人的第一部电影能弄出什么水花。
处女作,都是攒经验的。
“好,如果有需要,我肯定不会和您客气的。”
卫东方也笑着说道。
成年人,就要脸皮厚一点,学会利用身边的资源。
至于那些二代三代,说什么要靠自己,不靠家人,听听就好了。
“那东东,关于教育频道的节目,你还有什么好的想法么?”
想到卫东方没几天就要回京城,而自己又要面对那一群虫豸手下,李二娘不由自主的寻求计策起来。
“二娘,您觉得为什么这几年百家讲坛这个栏目会这么火?”
卫东方没想到二娘居然会逮着自己一个人薅主意,想了想,反问道。
“因为弘扬国学文化,让很多中年人、年轻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对于这个问题,作为电视从业者肯定都进行过研究,李二娘都不用过多思考直接就回答了。
“咱们都是华夏人,即使近一百多年里不断学习西方,但骨子里就是在华夏文化的熏陶中长大的。
就算我们的课本里,有关古籍经典的文章诗词越来越少,我们青少年、年轻人学习的内容,也是什么数理化这些。
但我觉得,大家对于自家文化历史的好奇、探究,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为,人都会寻根,想要知道,华夏为什么会成为华夏,浙省为什么会成为浙省,我为何会成为我。”
卫东方在说完这一大段话后,看向二娘,“所以,二娘,你现在既然是管教育频道,那为什么不在国学上面,再深挖一些呢?”
“东东说的不错,我们如果忘了华夏的历史,忘了我们的过去,那就属于忘了根,忘了根的人和没根的草有什么区别?”
还没等李二娘开口,董三爷就忍不住插嘴了。
“三叔说的对,这正是现在我们电视行业要改进的地方。”
李二娘附和了一句之后,又有点为难的说道,“东东,你说的也是我们电视人的共识,但是,百家讲坛已经火了,如果我们做一个类似的节目,这好象也没有必要。”
“二娘,百家讲坛是央台的节目,它的定位,注定了内容要放眼全国,通贯古今。
但咱们的教育频道面向省内观众,那我们的内容只需要讲好我们浙省的事情就行了。
咱们浙省自古人杰地灵,人才辈出,可讲的地方那就多了去了。
像地方志、地方名人、地方佳肴、地方手艺人等等等等。
我们身边习以为常的,但是很多人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是这样,类似这样的东西都可以讲。
而且因为贴近人群,省内的人说不定更喜欢听,而且也能增强咱们浙省人对自家的认同感。”
见二娘还没有开窍,卫东方只能往细里说。
“东东,你确定毕业后不来浙台么?”
李二娘在听完后,忍不住再一次发出了邀请。
“二娘,我知道自己的能耐,只能出点主意,真要让我干这些,我还觉得麻烦。
我想做的还是拍电影。”
卫东方摇摇头,再一次拒绝。
“行吧。”
李二娘一脸可惜,仿佛有一匹千里马从自己面前跑走了。
旁边的董三爷和董葭女士见了,虽然表面风轻云淡,但翘起的嘴角所显露出的骄傲与自豪,是怎么都隐藏不住。
虽然卫东方拒绝了李二娘的两次邀请,但李二娘也没放在心上。
反正都是自家人,就算没在自己手下帮忙,还是能问计策的嘛。
也是因为卫东方刚刚的表现,让李二娘也开始说起最近台里发生的事情来。
“去年,上面不是下了一个文档么,说允许外资进入电影、电视制作等行业。
关于这事,台里面都吵起来了。”
说着说着,李二娘就提起了这件事。
“等等,允许外资进入什么行业?”
原本一直在竖起耳朵听闲话的董三爷突然脸色一变,急忙询问道。
“去年11月开始正式实行了两个规定。
其一,允许社会资本成立电影制片公司和电影技术公司,
其二,就是允许外资可以通过合资、合作成立电影制片、电影技术和广播影视节目制作公司,股份比例不得高于49。”
李二娘见三爷这么关注,便仔细说了起来。
正是第一个规定的出现,才让卫东方以自己的身份成立影视公司,独立制作电影成为可能。
不然,都得去找各国企合作拍片。
“这两个规定,第一个是利好影视行业的。
给影视制作松绑,让更多想要制作影视的人,都能参与进来,增加市场活力。
象我,也是因为有这样的规定出现,所以才想着要自己拍电影。
但是第二个规定,说实在的我不认同。”
这时候卫东方也参与对话了。
而原本手已经放在桌子上想要拍桌反驳的董三爷,听到孙子的话后,也下意识的将手轻轻放在餐桌上,打算先听听孙子怎么说。
“恩?东东,你怎么想的?”
李二娘没注意到董三爷的动静,在听到卫东方的异议后,问道。
“舆论是能影响人心的,所以,我不认为将外资引入影视行业是好事。”
卫东方没有说的太详细,只是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他还算隐晦的,而董三爷听了后,那原本已经放下的手,则再次拍板了起来:
“这怎么能行呢?
这不是乱弹琴么!
咱们能胜利,靠的就是一手枪杆子,一手笔杆子。
这好端端的把笔杆子让出去一半,不是帮着那些人说咱们的坏话么!
本来在外面,那些人亡我华夏之心不死,整天的抹黑丑化我们。
在咱们自己家里,我们还能稍微控制一下,可若让那些人掌握了笔杆子,那不是随便他们怎么说了么?”
“三叔,哪有这么严重,股份还是咱们占优的。”
李二娘辩解道。
“哼,东东,你说,股份占优这事靠谱么?”
董三爷冷哼了一声,直接看向小孙子,问道。
“爷爷,二娘,股份只代表了股东在收益当中所占的份额。
但是,话语权这个东西,和股份并没有多大关系。
实际上,世界上的很多上市公司的董事长、ceo,往往都不是由股份占比最多的人担任。
而是,在股东大会中任命。
至于董事长或者ceo,会不会为大股东着想,全看这个人的屁股坐在哪一方。”
卫东方回答道。
“懂了没?”
董三爷听完后,直接看向李二娘,问道。
“三叔,东东这些话我都懂,我也觉得这个规定有问题,但我人微言轻,就算反对也没法。”
李二娘无奈的说道。
她就是个电视台副台长,排名还靠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忙的焦头烂额,着实没办法去管外面的事。
“你们真是,哎。”
董三爷见到侄媳妇这样说,也不好再次指责。
只能说人的格局没到那个程度,想不到那么远也很正常。
他只能叹了口气,“我老了,不想管外面的事,但我不能看到有些事情做错了,还装作没看见。
既然知道了,那我肯定要做。
你回去和老二说一声,明天我也给大哥他们打电话说说这事。
我知道华夏发展单靠我们自个儿是行不通的,得要别人帮助。
但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让外人进来的。
笔杆子必须要咱们自己拿在手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