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北市，已然彻底被湿冷的寒意包裹。凌晨五点半，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惨白路灯的光晕在弥漫的晨雾中显得有气无力，勉强照亮着空旷无人的街道。这个时间点，整座城市大多还沉在睡梦之中，只有零星早起的环卫工人，挥舞着扫帚，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刺耳的警笛声就是在这个时候，撕裂了这片黎明前的寂静。
几辆蓝白涂装的警车，车顶红蓝警灯急促地旋转着，停在了老城区一条名为“柳荫巷”的巷口。巷子太窄，车辆无法直接进入，只能停在外面。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深秋寒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林宸裹了裹身上那件常见的深色夹克，第一个跳下了车。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像是两口深潭，映不出周遭的慌乱，只倒映着前方那家亮着惨白日光灯的“好邻居”便利店。
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派出所民警用警戒带隔离了起来，黄色的带子在晨风中微微飘荡，像一道刺目的界限，将寻常的清晨与罪恶的现场分割开来。
“陈队。”林宸对着身后下车，正皱着眉点烟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陈建国，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发茬间点点星白，一张国字脸因为常年奔波和熬夜显得有些沧桑，但眼神锐利。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挥了挥手：“走，进去看看。妈的，这鬼天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里大多还黑着。空气中弥漫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潮湿、油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那家“好邻居”便利店就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脸不大，白色的灯箱招牌甚至有些褪色。此刻，便利店门口拉着警戒带，穿着制服的民警守在两边，表情严肃。
一个穿着警服、看样子是负责人的老民警迎了上来，向陈建国敬了个礼：“陈队，你们来了。现场在里面，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杀人。”
“嗯，具体情况。”陈建国一边往里走，一边言简意赅地问。
“死者是这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叫张伟，男，二十八岁。报警的是来接早班的店员，六点交接班，他提前了二十多分钟到，发现门虚掩着，进去就看见张伟倒在收银台后面……我们已经初步保护了现场，法医和技术队的同事刚到。”
林宸安静地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像最精密的雷达，开始扫描入口处的一切。便利店的门是普通的玻璃门，门锁是常见的u形锁，此刻被打开放在一边，门框和锁具上没有看到明显的暴力撬压痕迹。门口的地面有些潮湿的脚印，杂乱，显然是进出人员留下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又抬头看了看门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跟着陈建国走进了店内。
一股混合着店内暖气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便利店不大，大约二三十个平方，货架排列整齐，上面摆满了各种日用百货、零食饮料，一切井然有序，除了……
收银台附近。
收银台位于店铺最内侧，正对着门口。此刻，台面稍显凌乱，扫码枪歪在一边，几张零散的钞票和硬币散落在台面和地上。而就在收银台后方，那片店员活动的狭小空间里，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身上盖上了白色的现场勘查布，只露出一双穿着廉价运动鞋的脚。
技术队的赵思妍和法医老秦已经在了。
赵思妍穿着一身合体的藏蓝色警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头套和橡胶手套，正半蹲在收银台旁，用一个强光手电筒仔细照射着台面和地面的每一个角落。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专注而冷静，像是最精密的仪器，不放过任何一丝微末的痕迹。她甚至没有抬头看进来的林宸和陈建国，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个由指纹、纤维和微量物证构成的微观世界里。
法医老秦则蹲在尸体旁，轻轻掀开勘查布的一角，正在进行初步的尸表检验。
陈建国走到尸体旁，沉声问：“老秦，怎么样？”
老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无波：“男性，二十八岁左右，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初步看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具体细节要等回去解剖才能确定。”
林宸没有立刻靠近尸体，他的习惯是先纵观全局。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便利店。货架整齐，商品没有大面积翻动或散落的迹象，只有靠近收银台的几个小货架有些歪斜，几包薯片和饼干掉在了地上。冰柜还在正常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监控探头的线头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像一条断掉的尾巴——探头本身不见了。
“思妍，监控怎么回事？”陈建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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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妍这才抬起头，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明显的空缺和旁边被剪断的线缆：“探头被拆走了。硬盘录像机在收银台下面，机箱是打开的，里面的硬盘也不见了。手法很利落，像是知道位置，直接冲着它来的。”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猛和苏晓雯也赶到了。张猛人如其名，身材高大壮实，像一头敏捷的豹子，走路都带着风，他一进来就环顾四周，眼神锐利。苏晓雯跟在他身后，她看起来更文静一些，脸上还带着一丝刚从温暖被窝里爬出来的惺忪，但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工作的专注。
“头儿，林宸。”张猛打了个招呼，目光立刻锁定在尸体上，“什么情况？抢劫？”
“初步判断是。”陈建国点点头，“晓雯，你去跟报案人，还有周边可能存在的目击者聊聊，了解一下死者张伟的基本情况和社交关系。”
“明白，陈队。”苏晓雯立刻应下，转身出去了。她擅长和人打交道，总能从看似平常的对话里挖出有用的信息。
张猛则走到林宸身边，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凌乱的收银台，啧了一声：“看起来挺简单的一案子。撬门进来，偷钱，杀人，跑路。”
林宸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收银台旁边那个被打翻的小货架上。那是一个专门摆放口香糖、巧克力和小包装零食的旋转架，此刻歪倒在地，东西散落一地。他走过去，蹲下身，并没有去碰那些商品，只是仔细地看着。
“发现什么了？”张猛也凑过来。
“这个货架倒的方向，”林宸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是朝向店里面的。”
“这有什么问题？搏斗时撞倒的呗。”张猛不以为意。
林宸抬起手，虚指了一下货架原本的位置和它倒下的方向，又比划了一下收银台到这里的距离：“如果是搏斗中撞倒的，以它原本的位置，受力方向更可能是向外或者向侧面。但它现在是向内倒的，像是……被人从门口方向过来，仓促间带倒，或者，有人从店里往外跑时，把它撞向了里面。”
张猛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也觉出点不对劲：“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但也许是凶手得手后慌不择路，从里面跑出来时撞倒的？”
“有可能。”林宸没有反驳，只是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他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赵思妍正在用毛刷和指纹粉处理台面。
“有发现吗，思妍？”林宸问。
赵思妍头也没抬，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台面擦得很干净，除了死者自己的，目前只发现几枚比较模糊的指纹，需要回去比对。现金损失情况还不清楚，要等店主来清点。不过……”她顿了顿，用镊子从收银机按键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非常微小的、暗红色的碎屑，“这个有点意思，像是某种……漆料或者塑料的碎屑？需要回去化验。”
林宸凑近看了看，那碎屑太小了，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具体材质。
法医老秦那边初步检查完毕，示意助手准备将尸体抬走。勘查布被完全掀开，死者张伟的遗容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很年轻，甚至可以说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青涩，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五官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此刻他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散大固定，里面残留着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呼喊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由某种细韧物体造成的勒痕异常清晰，像一条狰狞的毒蛇，缠绕在他的颈间，夺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便利店工装，胸口还别着“好邻居便利店，张伟”的塑料名牌。
看着这张年轻却已失去生命的脸庞，店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作响，记录着现场的一切。
“典型的勒毙，看这伤痕的力度和角度，凶手力气不小，可能是个男人，而且是从正面或者侧前方动的手。”老秦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死者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明显的皮屑组织，看来搏斗不算太激烈，或者说，没来得及激烈反抗就被控制了。”
林宸的目光却停留在死者的双手上。那双手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缝里确实看起来没什么异物。但他的左手小指，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割伤过。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年轻人的手。
“陈队，”林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门锁没有明显撬压痕迹。”
陈建国看向他：“嗯？什么意思？”
“几种可能。”林宸平静地分析，“第一，凶手技术开锁，水平很高，没留下痕迹。第二，凶手是尾随或者骗开了门。第三……”他顿了顿，“门可能根本没锁好，或者，凶手是熟人，死者自己开的门。”
张猛插话：“尾随或者骗开有可能。这种便利店夜班，有时候店员会偷跑出来抽烟或者上厕所，门可能就没锁死。或者凶手假装顾客敲门，死者没多想就开了。”
陈建国沉吟着：“熟人作案……可能性也有。晓雯那边正在了解他的社会关系。”
这时，苏晓雯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陈队，林宸，”她语速略快，带着刚刚获取信息的新鲜感，“我跟接早班的店员和旁边一个早起遛狗的大爷聊过了。死者张伟，二十八岁，本地人，家住不远处的老居民区。性格据他们说比较老实内向，甚至有点懦弱，不太爱说话，但干活勤快，从不惹事。社交圈子很简单，基本就是家和店里两点一线，没什么复杂的朋友，也没听说他跟谁结过仇。平时爱好就是打打手机游戏，看看网络小说。”
一个无比普通的年轻人。普通到他的死亡，如果不是以这种暴烈的方式呈现，甚至引不起太多人的关注。
“经济状况呢？”陈建国问。
“一般。便利店店员，工资不高，勉强够生活。没听说他有什么不良嗜好或者欠债。”苏晓雯回答，“接班的店员说，昨晚交接班时一切正常，张伟情绪也没什么特别。”
一个没有明显仇家，经济状况一般，性格老实的底层便利店夜班店员。被杀的时间是后半夜，地点是他工作的便利店。收银台有翻动，现金有损失，监控被破坏带走。
所有的表象，都无比坚定地指向一个结论——随机性的、或者临时起意的入室抢劫杀人。
太合理了。合理得仿佛教科书上的典型案例。
张猛舒了口气：“看来没跑了，就是抢劫。估计是哪个缺钱的混混，盯上这便利店了，半夜摸进来想搞点钱，被张伟发现，就下了死手。这种流窜作案，有点麻烦，但顺着周边监控和那些有前科的小毛贼摸查，总有线索。”
陈建国也点了点头，现场呈现的情况确实如此。他安排道：“张猛，你带人立刻排查周边所有监控，虽然店里的没了，但巷子口、附近街道的公共监控，还有周边商铺自己安的，一个都别放过！重点排查凌晨一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的所有可疑人员和车辆。晓雯，你继续深入了解一下张伟的家庭和更细致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我们还没掌握的隐情。思妍，加快现场勘查和物证提取速度。老秦，尸体拉回去，尽快出详细尸检报告。”
众人齐声应道：“是！”
任务分配下去，大家都开始忙碌起来。张猛雷厉风行地带着人去调监控；苏晓雯继续去走访；赵思妍和老秦则指挥着技术队和法医，更加细致地处理现场和搬运尸体。
店里似乎只剩下林宸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现场——整齐的货架，凌乱的收银台，倒地的旋转货架，消失的监控，脖子上带着勒痕的普通店员……
一切都太符合“普通抢劫杀人案”的剧本了。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严丝合缝的“普通”，让他心里那根名为“直觉”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门锁没有撬痕，是技术高超，还是另有原因？那个向内倒下的货架，在叙述一个怎样的瞬间？凶手目标明确地拆走监控和硬盘，这显示他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可一个具备这种意识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一家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老城区便利店，并用如此直接暴力、容易留下线索的方式作案？如果是为了钱，为什么不多翻找一下值钱的烟酒？如果是为了灭口，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店员，有什么被灭口的价值？
还有，死者眼中那凝固的惊恐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是意外？是认识？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讯息？
这些细微的、不合逻辑的毛刺，隐藏在“平凡”的光滑表面之下，若不仔细触摸，极易被忽略。
陈建国安排完工作，走到林宸身边，递给他一支烟。林宸摆了摆手，陈建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忙碌的现场，叹道：“又是一条人命。看起来简单，背后也是一个家庭的破碎啊。怎么，林宸，你觉得有问题？”
林宸沉默了片刻，看着地上那片被粉笔勾勒出的人形白线，缓缓说道：“陈队，我只是觉得……有些恶魔，最喜欢披着‘平凡’的外衣。”
陈建国闻言，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深深看了林宸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把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揪出来。去看看晓雯和张猛那边有什么发现。”
“好。”林宸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收银台和地上刺目的白线，转身，走进了外面渐渐亮起、却依旧冰冷的晨光里。
便利店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那片死亡的寂静与混乱暂时封锁。但林宸知道，真正的迷雾，此刻才刚刚开始弥漫。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看似“平凡”的迷雾中，找到那只隐藏的、或许才是最危险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