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那个夜晚,海面上并没有恢复平静。伤员的呻吟声、工匠修补船只的敲击声,以及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沉重的夜曲。
我独自站在“拱辰号”的舰桥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眉头紧锁。
虽然我们击退了马利克,,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轻松。
太简单了。
马利克的疯狂冲锋虽然凶猛,但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消耗。他就像是一条被放出来的疯狗,咬了一口就跑。
“你在担心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赫莉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海军战袍,走到了我身边。海风吹乱了她的金发,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公主的高贵,多了几分战士的沧桑。
“我在想,这一仗……打得有些不对劲。”
我转过身,看着她:“马利克只是前菜。血王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他绝不会只派这么点人来送死。”
“而且,雅斯敏……那个女人太安静了。她手里握着极乐岛的防御体系,却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赫莉:
“赫莉,我在想,敌人是否比我们想象的多,要强大。我们可能需要后援。”
“你的‘不屈号’虽然强大,但如果是陷入持久战,或者是面对血王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我们需要更多的战舰,更多的人手。”
“能不能……调动附近的皇家海军分舰队?哪怕是几艘护卫舰也好。”
赫莉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不屈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苦涩。
“我也想。”她轻声说道,“但是……不行。”
“为什么?”我不解,“你是大英帝国的公主,是东印度南洋舰队的副总司令。调动几艘船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张保仔,你还不明白吗?”
赫莉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这次行动,在名义上是我的‘私人探险’。”
“海军那些伯爵、侯爵,根本不会相信什么‘郑和宝船’,更不相信什么‘血王’。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我为了逃避联姻、为了证明自己而编造出来的荒唐故事。”
“能带出这艘‘不屈号’,已经是我动用了所有的私人关系和家族影响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违抗军令’了。”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我只有不到一尺。
“如果我向海军部求援,他们不仅不会派兵,反而会立刻派人来把我抓回去,送回伦敦嫁人。”
“所以……”她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没有后援。我也回不去了。”
“在这片大海上,除了这艘船,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
我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帝国公主,此刻竟是如此的孤立无援。她把自己所有的赌注,甚至把自己的人生,都押在了这次远征,压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既然没有后援,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赫莉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谢谢。”
“报告总长!”
鲍亢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他从了望台上探出头来,指着前方那片若隐若现的黑色海岸线。
“前面就是克里昂角了!”
“那是进入极乐岛海域前的最后一个避风港,也是我们休整的唯一机会!”
我一敛心神,大声道:“传令!”
“全舰队,驶往克里昂角停靠!”
“抓紧时间抢修战舰,救治伤员!补充淡水!”
“后天日落之前……我们要进入极乐岛的防御圈!”
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缓缓转向,驶向了那个黑暗中的避风港。
而在远方的海平线下,极乐岛那座被迷雾笼罩的魔窟,已经张开了它狰狞的巨口,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克里昂角,这个位于婆罗洲西南角的天然避风港,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经过卡里马塔海峡的恶战,远征舰队早已疲惫不堪。几十艘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港湾内,伤痕累累的船身上挂着几盏昏黄的风灯。水手们大多在甲板上沉沉睡去,只有几名哨兵强打着精神,警惕地注视着外海。
“太安静了。”
站在“拱辰号”舰桥上的鲍兴,放下了手中的水烟筒,眉头紧锁。他那双听惯了海浪声的耳朵,此刻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连海鸟的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船舷边,探出身子,看向那漆黑如墨的海水。
海面上,只有几块随着波浪起伏的浮木。
不,那不是浮木!
那是……呼吸管!
“敌袭!!水下有人!!”
鲍兴的吼声刚刚出口,平静的海面便瞬间沸腾了!
“哗啦——!!!”
无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下钻出!
惨白的月色下,这些人同样是脸色惨白,浑身像散发着绿色的幽光,他们不是普通的潜水员,而是这片海域最神秘、最擅长水性的“海上吉普赛人”巴瑶族人。
他们赤身裸体,浑身涂满油脂,口衔利刃,手持凿子和防水的火药包,像附骨之蛆一样爬上了战舰的锚链和船壳!
“凿船!!快!!”
在黑暗中,一个阴冷而尖锐的女声响起。
“海鳝”达拉!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亲自下场肉搏,而是像一条真正的海鳝,隐藏在暗处,指挥着这群疯狂的信徒。
“当!当!当!”
沉闷而密集的凿击声,如同一阵急促的丧钟,在水下敲响。那声音通过船骨传导上来,让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水手都感到一阵心悸。
“船底漏水了!!”
一名损管兵惊慌失措地冲上甲板,嘶吼道:“底舱进了两个大洞!舀水都舀不及了!船身正在倾斜!!”
“不要慌!!”
鲍亢从船舱冲出,衣衫未整,但手中的双刀已然出鞘。
“损管队下去堵漏!火枪队,给我上甲板!点火把!!”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浸透了松脂的火把在甲板上瞬间点亮,将漆黑的海面照得通红。
借着火光,艾萨拉的战士们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群如同水鬼般的“海上吉普赛人”。他们赤身裸体,浑身涂满油脂,像壁虎一样攀附在船舷和锚链上。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药物控制后的疯狂与呆滞。
“在那里!射击!!”
一名眼尖的火枪手大喊一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名刚刚爬上船舷的刺客应声而落,胸口溅起一朵血花,跌入海中。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吉普赛人像猴子一样翻上了甲板。他们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杀!!”
艾萨拉的战士们没有退缩。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长矛手在前,火枪手在后,用刺刀和枪托与这些滑溜的敌人展开了殊死肉搏。
然而,达拉的战术远不止于此。
“放!!”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哨,那些围在战舰周围的小舢板上,无数吉普赛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陶罐和布包。
“呼——啪!”
数百个装满了猛火油的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狠狠地砸在了战舰的甲板、帆索,甚至炮位上!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处飞溅,淋了战士们一身。
紧接着,是火把和火药弹!
“轰!轰!轰!!”
那些简陋的、包裹着铁钉和碎石的黑火药包,虽然威力不及开花弹,但在如此密集的投掷下,却成了最可怕的杀伤武器!
爆炸声此起彼伏,弹片横飞。许多战士被炸得血肉模糊,更多的人则被点燃了身上的火油,变成了凄厉惨叫的火人!
“啊——!!”
一艘“海鹰壹代”护卫舰的帆索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到了主桅杆。巨大的火帆倒塌下来,将几名正在装填火炮的炮手活活压死!
“反击!给我反击!!”
鲍兴怒吼着,一脚踢飞一个冒着烟的火药包,手中的战刀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刺客劈成两半。
“弟兄们!用我们的火药炸死这帮水耗子!!”
艾萨拉的水手们冲到船舷边,捧起我们自制的火药罐,用力扔向下方那些还在投掷火油罐的小舢板。
“轰隆!!”
水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几艘小舢板被炸得粉碎,船上的吉普赛人连同他们的火油一起被送上了天。
但这仅仅是开始。
“放火船!!”
随着达拉的第二道命令,港湾入口处的黑暗中,突然冲出了数十艘轻便的独木舟和小舢板!
这些小船上堆满了浸透了油脂的干草和硫磺,船头的吉普赛人点燃了引信,然后狂笑着跳入水中,任由火船借着潮汐,冲向了密集的舰队!
“拦住它们!开炮!!”
此时我冲上甲板,看着眼前这蝗虫般的小船围着我们的景象,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轰!轰!”
“破浪号”和“不屈号”上的速射炮开始轰鸣。但在夜色中,那些小船目标太小,且数量太多,根本无法完全拦截!
“嘭!嘭!”
几十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停泊在外围的战舰上!大火瞬间蔓延,将整个克里昂角照得如同白昼!
更可怕的是,那些跳入水中的吉普赛人并没有逃走。他们利用小船的残骸做掩护,在水面上游弋,手中挥舞着一种特制的投石索。
“呼——啪!”
一个个装满了黑火药和铁钉的陶罐,被精准地投掷到了我们的甲板上!
“轰隆!!”
这种土制炸弹威力虽然不大,但却极大地制造了混乱和杀伤!甲板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和爆炸声,水手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该死!这帮水耗子!!”
差山荷怒吼着,挥舞着战刀砍翻了一名爬上船的刺客,但他自己也被火药罐的碎片划伤了脸颊。
“不能这样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太吃亏了!”冲到我身边的招玉桂冷静地分析道,“总长!必须动起来!只有动起来,蒸汽船的优势才能发挥!”
“传令!全舰队起锚!冲出去!!”
我当机立断,让桅杆上的传令手吹响号角:
“拱辰号全速!不管那些小船!直接撞过去!!”
“呜——!!!!”
“拱辰号”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巨大的明轮疯狂转动,搅碎了周围的火船和浮木。
钢铁巨舰开始加速!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在火海中横冲直撞!那些试图阻拦的小舢板,在数千吨的钢铁之躯面前,脆弱得如同鸡蛋,瞬间被碾成粉末!
赫莉似有默契一样,“不屈号”也紧随其后,凭借着厚重的装甲和强大的火力,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开火!把这帮水耗子给我轰成渣!!”
冲出包围圈后,两艘巨舰终于获得了射击空间。侧舷的速射炮和加农炮同时喷吐出火舌,密集的炮弹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死亡的沟壑。
“轰!轰!轰!”
数十艘还在纠缠的巴瑶族小船被炸得粉碎。
但这群疯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他们驾驶着燃烧的小船,像苍蝇一样前赴后继地撞向我们的战舰,试图同归于尽。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我们虽然突围成功,却依然处于极度被动之中。
“擒贼先擒王”,我举起千里镜,紧紧盯着在那群巴瑶族小船中腾挪指挥的海鳝达拉。咬牙道:“林啸,看到那个女的没有,带人去,把她拿下!”
林啸一点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拱辰号”的甲板上飞出。数名影堂的好手紧随其后。
他早已锁定了那个一直在暗处指挥的阴冷身影。
林啸踩着一块漂浮的船板,借力一跃,竟然直接跳上了一艘正在指挥的巴瑶族快船!
船头,那个浑身湿漉漉、皮肤苍白的女人——“海鳝”达拉,正冷冷地看着他。
“就凭你?”达拉的声音尖锐刺耳,“来吧!”
林啸没有话,手中的铁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达拉的咽喉!
“哼!”
达拉身形如蛇,诡异地扭曲,避开了致命一击。她手中的骨刺反手刺向林啸的小腹。
两人在狭小的快船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华丽的招式。这纯粹是速度与反应的极限较量。
林啸的铁爪刚猛无铸,招招不离要害,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达拉的骨刺阴毒狠辣,专走偏锋,如同毒蛇吐信,稍有不慎便是见血封喉。
“叮!叮!叮!”
铁爪与骨刺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碰撞,火星四溅!快船在两人的激斗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林啸步步紧逼,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作为“影堂”的第一杀手,他在这种贴身短打中有着绝对的自信。
达拉虽然身法诡异,但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她的闪避空间被极度压缩。
林啸抓住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左手铁爪硬接了达拉一记骨刺,任由那尖端划破手臂,以此换来了一个近身的机会!
右手铁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达拉的肋下斜撩而上!
“噗嗤!”
这一击太快、太狠!
达拉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鲜血狂喷!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骨刺差点脱手。
“影堂!上!!”
数名影堂的好手也驾驶着小艇赶到,加入了战团。
面对林啸和影堂高手的围攻,受伤的达拉终于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撤!!”
她知道大势已去,猛地一头扎进海里,像一条真正的海鳝一样,瞬间消失在了漆黑的海水中。
随着她的撤退命令,剩下的巴瑶族人也纷纷跳水逃遁,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海面时,我们终于冲出了克里昂角。
这次遇袭,我们……沉了六艘‘海鹰壹代’,两艘蒸汽炮艇,还有四艘‘海东青’重伤报废。
人员伤亡超过八百人。
我听着这份比和马利克一战损失翻倍的战报,内心翻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赫莉走了过来,一夜不眠,她的脸色苍白。
“张保仔,”她看着远处那片依然平静得可怕的大海,“你意识到了吗?”
“他们是在……消耗我们。”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无论是马利克的疯狂冲锋,还是达拉的自杀式偷袭,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我们要到达极乐岛之前,尽可能地削弱我们的力量,甚至摧毁我们的意志。
“雅斯敏不是一个人战斗……极乐岛果然不好对付。”
“但是,我没有后援了。那天晚上我知道你说得对。现在看来,的确如你所想。”
我直视着赫莉的眼睛,坚定地说:“事已至此,艾萨拉的战士都是好样的,我们不会畏缩。只是下来我们要更小心了。”
这一晚的恶战,我们损失了八艘战舰,伤亡超过八百人!就连“海鹰贰代”的一艘蒸汽船,也被凿穿了底舱,不得不抢滩搁浅。
而敌人,只付出了一些破木船和烂命的代价。
我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那片依然平静的海面,仿佛看到了一双讥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