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皮加南和亚猜两路人马,分别驰援灰岩镇和翁兰托要塞的时候,陈添官带领着南征军剩余的五千人马,沿着拉让江的支流巴类河逆流而上。
拉让江的支流——巴类河,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前方,不再是宽阔的水面,而是如同一堵接天连地的绿色高墙般耸立的——伊班山脉。
“弃船!登岸!”
陈添官一声令下,五千南征军如同蚁群般涌上滩头。蒸汽拖船完成了它们的使命,缓缓调头返航,带走了伤员和不必要的辎重。
伊班山脉是婆罗洲中部的分水岭,分隔了北部的拉让江流域和南部的卡普阿斯河流域。山脉连绵,山势陡峭,热带雨林密布,是南部达雅克人天然的屏障。艾萨拉联盟三年来休养生息,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在伊班山脉以北的领土已经大部分落入控制。再扩张的话面临的第一道难题就是这列雄浑的山脉。最高峰高达四千多米。
大家站在巴类河尽头的乱石滩上,仰望着那条蜿蜒没入云端的、被土着称为“鬼哭隘口”的狭窄兽道。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双脚。
陈添官抬头望去。在他面前,两座刀削般的山峰之间,夹着一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云雾缭绕,阴风怒号,仿佛真的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哭泣。
“山顶上就是‘鬼哭隘口’?”
“是的,大帅。”
向导是一名归顺的老伊班猎手,他敬畏地看着那隘口,声音颤抖:“那是祖灵的禁地。除了最勇敢的猎头者,没人敢走这条路。上面……全是毒蛇和陷阱。”
但是这是唯一的连通南北的隘口。
身边的老向导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这里的恐怖——毒蛇、滑坡、迷雾,以及只有猴子才能攀爬的绝壁。
但在陈添官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一道天堑,更是一条必须被打通的血管。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五千名虽然士气高昂、但携带了大量辎重火炮的士兵。如果像野人一样钻林子,不仅重武器带不上去,一旦后勤断绝,这支大军就会变成丛林里的孤魂野鬼。
陈添官向那片密不透风的原始雨林,声音沉稳如铁:
“前锋营!开路!工兵连!搭桥!”陈添官下令,“在其他两位首领汇合之前,我们先打通这条路。”
随着一声令下,五百名身穿特制厚帆布工作服、头戴藤盔的工兵,喊着号子,推着那一车车奇形怪状的工具,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这是艾萨拉联盟这几年由洪定芳和卡尔·施密特先生亲自调教出来的工兵营。
“我们要修一条路。”陈添官对着工兵营长道,“一条能让火炮推上去,能让担架抬下来的路!”
“是!将军!”
一场与大自然的战争,就此打响。
这不仅仅是一次行军,更是一场与大自然的战争。
挡在隘口入口处的,是一块高达十数丈的巨型花岗岩,像门神一样堵死了去路。
“爆破组!上!”
几名工兵像灵猫一样攀上岩壁,在岩石的节理处凿出炮眼,填入了特制的“定点爆破筒”(这是兵工厂用竹筒和高纯度黑火药制作的定向炸药)。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彻山谷,惊起无数飞鸟。那块盘踞了万年的巨石,在硝烟中轰然崩解,碎成了铺路的基石。
紧接着,面对那横亘在两山之间、深不见底的断崖,工兵们并没有像土着那样去编织摇摇晃晃的藤桥。
他们从背包里掏出了一组组精钢打磨的“复合滑轮”和高强度的“鲸筋绳”。
“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几根巨大的坤甸铁木被滑轮组轻易地吊起,横跨过深渊,稳稳地架在了两岸的石基之上。
这种利用物理学原理、能够以一当十的“起重神术”,让旁边的伊班向导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这是某种来自东方的强大巫术。
仅仅一个时辰,一座宽阔稳固、足以通过野战炮的“倍力桥”便横空出世!
路,在脚下延伸。
面对那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就拔不出来的沼泽地带,陈添官采用了卡尔先生在图纸上描绘过的“排木路”战术。
无数棵被伐倒的树木,被削去枝叶,整整齐齐地横向排列在泥沼之上,再铺上碎石和泥土夯实。
这种路面虽然颠簸,但在热带雨林中却坚不可摧,永远不会因为暴雨而变成烂泥塘。
士兵们不再需要像野兽一样手脚并用。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推着独轮车,拉着火炮,踩着坚实的木排路,向着隘口顶端稳步推进。
汗水湿透了衣背,号子声压过了猿啼。
这支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组织力。他们不再是只知道杀戮的海盗,而是一台被钢铁纪律和先进技术武装起来的、可以征服一切地形的战争机器。
三日后,一条宽约三米、蜿蜒如长龙般的兵道,已经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伊班山脉的脊梁之上,直通云雾缭绕的鬼哭隘口!
陈添官站在刚刚搭建好的半山腰营寨前,回望来路。
那条路,就像一道伤疤,狠狠地刻在了这片从未被征服过的原始雨林上。
“将军!”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脸上带着狂喜,“后方烟尘大起!是皮加南将军和亚猜将军的部队!他们沿着我们开辟的路,速度极快!预计今晚就能会师!”
陈添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泥土,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好!”
“今晚扎营!让火头军埋锅造饭!我要让这鬼哭隘口,闻一闻咱们艾萨拉的米香!”
三天三夜。
当第一面“血色巨鲸”旗插上隘口的最高点时,整座伊班山脉仿佛都在颤抖。
陈添官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脚下那片苍茫的雨林。
北面,是他们来时的路,拉让江如同一条细线;南面,则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神秘的绿色海洋——神河联邦(卡普阿斯河流域)。
“就在这里扎营!”陈添官指着隘口南侧的一块平地,“扼守咽喉,等待两翼的消息!”
大军开始伐木立寨。虽然疲惫欲死,但胜利的曙光支撑着每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报——!!!”
一名浑身是泥、背上插着令旗的信使,滚鞍下马,兴奋地嘶吼道:
“皮加南将军捷报!!”
“怎么说?!”陈添官猛地冲出大帐。
“皮将军与吴上光将军,率两千精锐,利用夜色突袭了灰岩镇侧翼!配合当地起义的民兵,与马利克的‘鳄鱼军团’激战一天一夜!”
“马利克那个老贼被皮将军砍了一刀,又被马兰诺神射手射中肋部,带着残部狼狈逃窜!灰岩镇……光复了!!”
“好!!”
陈添官大笑三声,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皮加南首领,好样的。这下,我们的后背安全了!”
次日清晨,另一路信使也到了。
是亚猜派来的。
但带来的消息,却让陈添官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陈添官盯着信使,“翁兰托之围……解了?”
“是的,将军。”信使也是一脸困惑,“就在亚猜将军的援军到达的前一天,那些围攻翁兰托的达雅克人、甚至还有三条沟公司的洋枪队……突然全部撤退了!”
“撤退?”陈添官走到地图前,目光闪烁,“他们没被打败,粮草也没断,为什么要撤?”
“而且撤得非常坚决。”信使补充道,“连营寨都烧了,一点物资都没留。就像是……接到了什么死命令一样。”
“潘利马……”陈添官喃喃自语,“那个老狐狸,在搞什么鬼?”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如果敌人不是被打跑的,而是主动撤退的,那只能说明他们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或者,他们在收缩兵力,准备在某个地方决战!
“不管他在搞什么鬼,”陈添官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只要我们翻过这座山,他的老巢就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
又过了一日。
皮加南和亚猜带着各自的精锐,终于在鬼哭隘口与主力会师。
三股人马,近一万两千人加上收编的民兵和新援,齐聚云端。
“兄弟们!”
陈添官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下方那条奔腾不息的卡普阿斯河源头。
“那是‘神河’!是通往婆罗洲心脏的大动脉!”
“神河联邦的人以为这道山脉是他们的天然屏障,以为我们过不来!”
“今天,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降神兵!”
“工兵营!伐木!造筏!!”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名士兵挥舞着斧头,冲进了周围的原始森林。巨大的坤甸铁木被砍倒,去枝,捆扎。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数百只巨大的木筏,便铺满了河面。
“登筏!!”
陈添官跳上第一只木筏,战刀直指南方。
“顺流而下!直插腹地!!”
“杀!!!”
万千将士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数百只木筏,如同一条条出海的蛟龙,顺着湍急的卡普阿斯河,呼啸而下!
激流撞击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沫飞溅,打湿了战士们的衣甲,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的火焰。
“添官,前面就是卡普阿斯河的上游河谷了。”
副帅亚猜指着下方那片郁郁葱葱、看似平静的原始雨林,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按理说,这里是达雅克人的圣地,也是猎头族出没最频繁的地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添官站在一块巨石上,意气风发。
接连的胜利——碧东镇驱逐图帕克、灰岩镇光复、还有翁兰托敌人“望风而逃”的撤退,让他心中的警惕之弦不知不觉松懈了下来。
“安静?”他轻笑一声,“那是被咱们吓破了胆!图帕克、马利克都负伤而逃……”
他拔出腰刀,直指那片绿色的雨林海洋: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之前穿过这片林子,抵达河边扎营!明天一早,我们就顺流而下,直捣黄龙!”
“可是……”亚猜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陈添官大手一挥,“兵贵神速!别给达雅克人喘息的机会!”
上万大军,一头扎进了那片被当地土着称为“亡灵禁区”的原始雨林。
然而,陈添官不知道的是,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下,一双双充满了疯狂与戏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群不知死活的猎物。
“呵呵呵……”
在一棵巨大的榕树顶端,“疯人”奥朗正坐在一根树枝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他的身边,蹲着几个全身涂满骨粉、脸上戴着狰狞面具的达雅克大巫师。
“看啊,多么肥美的祭品。”奥朗的声音尖细而神经质,“他们以为我们要逃跑?不,我们是在给他们……让路。”
“让路给……地狱。”
大军进入雨林仅仅一个时辰,那股骄傲之气,就被彻底碾碎了。
遮天蔽日的巨树,形成了厚达数十丈的树冠,将阳光死死地隔绝在外。空气,不再是海风的清新,而是一种混杂了腐烂树叶、动物尸骸、以及未知瘴气的、令人作呕的湿热。
士兵们的棉布军装,在第一个小时内,就已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这鬼地方,连呼吸都像是在喝汤!”一名火枪营的老兵咒骂着,撕开了领口。
行军的队列,被迫拉长,在齐腰深的、满是水蛭的沼泽与藤蔓中艰难跋涉。
傍晚,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一片开阔的河谷。一条看似清澈见底的溪流,从上游缓缓流下。
“扎营!!”
士兵们,如同劫后余生般,欢呼着扔下了沉重的背囊。
“水!有水!” 一名口渴难耐的年轻士兵,不顾军官“必须煮沸”的呵斥,一把推开同伴,扑到溪边,用头盔舀起一瓢清冽的溪水,猛地灌了下去。
“啊……痛快!” 他抹了抹嘴,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这个笑容,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表情。
两个时辰后。军营中一片地狱般的哀嚎!
“肚子!我的肚子!!” 那名第一个喝水的士兵,如同被烙铁烫了的虾米般,蜷缩在地。他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双眼翻白,身体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地抽搐着!
紧接着! “噗——” 一股黑色的污秽物,混杂着血丝与未消化的食物,从他的口鼻之中喷射而出!溅了周围战友一身!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呕!!”
“救命啊!拉肚子要拉死人了!”
“医官!吃了‘行军散’没用啊!!” 一个接一个!数百名!
那些所有饮用了“生水”的士兵,无一幸免! 全部上吐下泻!
最恐怖的是,他们排泄出来的,不是寻常的污物,而是一种带着奇异“腐花”香气的、淡绿色粘液!
他们的体力,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
“全军停止!就地休整!!” 陈添官脸色铁青!
他知道,他们中了埋伏! 这不是“水土不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生化战”!
亚猜,带着他的亲卫队逆流而上!
一个时辰后, 他带回了答案。 他的手中, 拎着一个早已腐烂不堪、 长满了诡异菌类的猴子头颅!以及一些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腐烂花蕊。
“添官,” 亚猜的声音颤抖!
“上游的水源地……被人用‘尸油’和‘腐花’污染了。”
“这是达雅克巫师最恶毒的诅咒!” 军心, 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别慌!”陈添官强行镇定,“我们有随军的水壶!省着点喝!继续前进,离开这片河谷,去高地!”
然而,这正是奥朗想要的效果。
大军被迫放缓了行军速度。
士兵们,不得不依靠那些带来的、数量有限的淡水。
每个人的嘴唇,都已经干裂。 那股“瘟疫”带来的恐惧,远胜于任何刀剑!
“报告将军!”
“前方发现一片开阔的干燥高地!”
“适合扎营休整!!” 一名斥候兴奋地跑来汇报!
陈添官终于松了一口气。“传令全军!前往高地扎营!”
斥候走了片刻,然而亚猜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古怪。
“不对!”他失声道。“高地?!在这种绿色地狱里, 怎么可能会有‘干燥的高地’?!”
“陷阱!!快!让先头部队停下!!”
晚了。陈添官还未来得及传令,“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从队伍的最前端传来!
那名刚刚才兴奋回报的斥候, 他那具身穿黑色军装的身体, 竟然“飞”了起来! 一根由巨型藤蔓和重力机关设计的“绞索”!
在他踏入那片“高地”的瞬间, 发动了!
那足以将一头成年巨象都吊死的恐怖拉力, 将他的身体瞬间拉离地面!
“喀嚓”一声! 在半空之中, 将他的颈骨, 硬生生地绞断!
他的尸体, 就那么高高地吊在了树冠之上, 成了一个血色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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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乱动!!”
亚猜目眦欲裂!他抓起一根长矛, 狠狠地刺向了自己脚下那片看似“安全”的、 铺满了落叶的地面!
“噗嗤!” 长矛毫无阻碍地, 没入了地面!直没至柄!
亚猜, 用颤抖的手将长矛拔出。那锋利的矛尖之上,赫然穿着一只正在剧烈抽搐的、 色彩斑斓的“箭毒蛙”!
而在那矛尖之下, 那被挑开的厚厚落叶之下, 密密麻麻!
全是! 被削尖了的、 淬了不知名剧毒的竹签!
这片所谓的“高地”, 赫然是一个“竹签地狱”!
“啊!!”
“救命啊!蚂蚁!杀人蚁!!” 更恐怖的尖叫声, 从队伍的后方传来!
一名负责后勤的伙夫兵,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机关, 一个悬挂在树上的、 巨大的“蚁巢”,轰然炸开!数以万计的、 拇指大小的黑色“杀人蚁”, 如同股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仅仅是数十息的功夫, 那名士兵的惨叫声, 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具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白骨!
亚猜这位“丛林专家”,彻底呆住了。
他惊骇地发现,这里的达雅克人,与他之前遇到的任何部落都不同!
他们竟然将整片雨林, 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 活着的“杀人机器”!
大军 被迫停在了那片“竹签地狱”之前, 进退两难!
士气, 跌入了谷底。 “瘟疫”在后方蔓延。“陷阱”在前方等待。 所有人, 都成了惊弓之鸟!
前有陷阱,后有毒水。
一万大军被困在了这片进退维谷的死亡地带。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敌人在哪?!给我出来!!”陈添官拔出战刀,对着空荡荡的雨林怒吼。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不是寂静。
是一种令人发疯的、若有若无的“吹箭声”。
“咻——”
一名站在陈添官身边的亲卫,身体猛地一僵。一根细如牛毛的黑色吹箭,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精准地钉入了他的脖颈!
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面色发黑,瞬间毙命。
“在树上!!”吴上光终于发现了端倪,抬起火枪对着树冠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惊起了一群飞鸟,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打着。
那些达雅克猎头者,在巫师的加持下,仿佛与这片雨林融为一体。他们像猴子一样在几十米高的树冠间无声穿梭,利用茂密的枝叶作为掩护,用吹箭、毒弩,像猎杀困兽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收割着艾萨拉士兵的生命。
你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你只能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种“看不见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士兵们的心理防线。
“鬼!有鬼啊!!”
一名新兵终于崩溃了,扔下火枪,尖叫着向后跑去。
“回来!!”陈添官大怒。
但那名新兵刚跑出几步,就被一根从草丛里突然弹出的巨大狼牙棒(木制机关),狠狠地砸碎了脑袋!
雨林的夜,不是慢慢降临的,而是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毫无征兆地“扣”下来的。
前一刻,树冠的缝隙间还能看到一丝昏黄的天光;下一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八千大军彻底淹没。
这里的黑,是粘稠的。
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无数不知名的昆虫在嘶鸣,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偶尔传来的一声夜枭凄厉的啼叫,能让紧绷着神经的哨兵吓得差点扣动扳机。
“点火把!快!”
陈添官的命令在黑暗中传达。
然而,这里的湿气太重了。火把刚刚点燃,光芒就被浓雾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三尺的距离。那一团团摇曳的昏黄火光,不仅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像是一只只暴露位置的眼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嘻嘻嘻……”
突然,一阵飘忽不定的、尖细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夜行灵长类动物在模仿人类的嘲笑。
“谁?!滚出来!!”
一名火枪手惊恐地举枪四顾,却只看到无数摇晃的树影,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就在全军神经紧绷到极致的时刻,真正的攻击,开始了。
不是呐喊,不是冲锋,而是……“沙沙”声。
那是无数鳞片摩擦过腐叶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啊——!有什么东西咬我!!”
队伍边缘,一名负责警戒的长矛手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猛地跌倒在地,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大腿。借着微弱的火光,周围的人惊恐地看到,一条色彩斑斓、三角头颅的毒蛇,正死死咬住他的小腿,而从四周的草丛里,无数条同样的毒蛇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蛇阵!是达雅克人的万蛇阵!!”
亚猜惊恐的声音刚落,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噗!噗!噗!”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混杂在昆虫的鸣叫中,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吹箭。
这种用雨林硬木制成的吹管,发射出的毒刺细如牛毛,却涂抹了见血封喉的箭毒木汁液。
站在火把旁边的士兵成了最好的靶子。他们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觉得脖子或者脸上一凉,紧接着便是窒息般的麻痹感。
“厄……厄……”
一名正在装填弹药的火枪手,捂着喉咙,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漆黑。
“在那边!树上!!”
有人胡乱开了一枪。
“砰!”
枪口喷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上方的树冠。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
在那些纠缠的藤蔓和树枝之间,倒挂着一个个“鬼面人”!
他们全身涂满了黑色的油彩,脸上戴着狰狞的、用野兽头骨和羽毛制成的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面具仿佛活了过来,露出了獠牙和空洞的眼眶!
“鬼!有鬼啊!!”
恐惧,终于像瘟疫一样爆发了。
训练有素的方阵开始松动,士兵们在本能的驱使下,背靠背挤在一起,或者盲目地向四周的黑暗开火。
“别乱!保持阵型!!”陈添官拔刀怒吼,但在这种视听被完全剥夺、敌人如幽灵般的环境下,他的命令显得苍白无力。
眼看大军即将陷入混乱和溃败,一直跟在陈添官身边的几位“土着”将领站了出来。
“都给老子闭嘴!!”
皮加南,这位曾经纵横海上的“红蛇”老大,此刻展现出了他作为悍匪的凶狠与经验。
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火把,猛地扔向了前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
“想玩火?老子陪你们玩!!”
他从腰间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猛火油,狠狠地砸在那支火把上!
“轰——!!!”
火焰瞬间腾起,点燃了潮湿的灌木。虽然火势不大,但这股骤然爆发的热浪和光亮,逼退了附近的毒蛇。
“不想死的,把所有的猛火油都拿出来!!”皮加南红着眼睛嘶吼,“不管是树还是草,给老子烧!把这圈林子烧成灰,我看他们往哪儿躲!!”
与此同时,亚猜并没有去管火,他拔出弯刀,用马兰诺语和伊班语发出了一连串古怪而急促的呼啸声。
“呜——噜噜噜!!”
那是丛林部落特有的联络暗号,也是一种用来威慑野兽的战吼。
“所有盾牌手!听我号令!!”
亚猜冲到队伍最外圈,一脚踢翻了一个吓得发抖的新兵,厉声喝道:“不想被吹箭射死,就把盾牌举起来!不是挡前面,是挡头上!!”
“结‘龟甲阵’!围着篝火,脸朝外!!”
而在队伍的后方,来自纳土纳群岛的猛将达努,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工兵营!别像娘们儿一样缩着!”
达努挥舞着大斧,砍断了几棵手臂粗的小树,迅速削尖。
“快!在盾牌阵外面,给老子插上一圈拒马桩!把所有的雄黄粉和石灰粉,撒在拒马桩下面!”
“那是防蛇的!快撒!!”
在皮加南、亚猜和达努这三位“丛林专家”的指挥下,混乱的艾萨拉军队终于找回了主心骨。
他们不再盲目射击,而是迅速收缩防线。
长矛手和盾牌手在外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无数面盾牌举过头顶,挡住了来自树冠的吹箭。
工兵们在阵地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用猛火油点燃了三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不仅驱散了黑暗,更利用热空气的上升气流,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毒虫熏走。
“滋滋滋——”
外围撒下的雄黄粉和石灰发挥了奇效。那些试图游过警戒线的毒蛇,一碰到石灰,便痛苦地扭曲翻滚,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看来,这就是你们的本事了?”
陈添官站在篝火旁,冷冷地看着外围那忽明忽暗的树林。借着火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鬼面战士”的身影。
他们不是鬼,是人。是涂了油彩、戴着面具的达雅克猎手。
“神枪手小队!借着火光,给我点名!”
“火炮队!换霰弹!对着树冠,给我轰!!”
“砰!砰!砰!”
“轰!!”
这一次,艾萨拉的反击不再是盲目的。
米尼步枪的精准度在火光的指引下发挥了威力。每当树冠上有黑影晃动,就会立刻招来几颗致命的铅弹。
而野战炮喷射出的霰弹,更是如同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横扫了周围的树冠。无数枝叶被打得粉碎,连同那些躲在后面的鬼面战士,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跌落下来。
“啊——!!”
一名鬼面猎头者掉在阵前,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矛,扎了个透心凉。
“继续烧!继续杀!”
皮加南大笑着,又扔出了一瓶火油。
火光映照着艾萨拉战士们坚毅的脸庞。恐惧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怒火。
在这一夜的死斗中,文明的纪律与科技,加上土着的经验与智慧,终于在这片绿色地狱中,硬生生地……
……烧出了一块立足之地!
当黎明再次降临时。
一夜之间。
减员七百多人!
其中八成是死于中毒、陷阱和暗杀。
陈添官站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央,看着满地的伤员和尸体,看着那些眼中失去了光彩的士兵。
他的手在颤抖,那是愤怒,更是悔恨。
因为自己的自满和轻敌,亲手把上万兄弟带进了猎人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