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散去,甄长锋跟跄落地。
眼前是一片光明而璀灿,富丽而堂皇之地,入耳似有仙乐飘飘。
“奉陛下与汤妃娘娘法旨,特来接应有缘人!”
甄长锋见一名素白道袍的女童,从巨大盘龙柱后转出,
她手举着一个玉牌,上书“灵霄”二字泛着冷光。声音冰冷,没有音符节奏。
也不管甄长锋的反应,自顾的在甄长锋面前兜了一个圈,然后引路前行。
甄长锋从后方见到那女童的后颈脖,那里似乎是一层层的断裂之纹,仿佛烧坏了瓷器。
而此时五个孽童却是惊恐异常,它们跌在白玉阶下时相互搂抱,
最小的一个,居然起身攥着甄长锋的衣摆。
——他们对这宫殿的恐惧,已经忘记了甄长锋是它们的敌人。
甄长锋想了想,随着女童跟了上去。
眼前到脚下是织金地毯,巨大的华彩之灯悬挂于空,还有几只略微显得木纳的白鹤在柱子之间飞翔盘旋。
忽然一道无情无感,却有千钧之力的声音从左上方传来。
“汤爱妃呢?她亲去请你,怎是你独自入宫?”
甄长锋顺着声音调转过去,只见眼前紫气缭绕,
在前方约是二三十丈远、三四丈高的所在,有一九龙御座。
那里端坐一人,彷如“天帝”。
甄长锋扫眼而去,见那“天帝”也是着十二章纹鎏金冕服,
玄色底袍上绣的“龙纹”歪扭如枯藤,似是用血污浸染而成。
冕旒垂落的珠串泛着哑光,不是玉珠,倒象风干的眼球,晃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而那眸中跳跃着暗碧色的火焰。
甄长锋后背一阵发凉,此尊是个什么东西?
神识扫荡而去,空空荡荡,至少也是个筑基中期了。
而在这尊东西前,还歪歪扭扭的站了七八个身形。
他定睛一看
---不会吧,这些东西打扮成他前世所见过的八仙模样。
只是这八人,都是形态歪曲,身体污秽,它们的修为不高,都是在练气10期左右。
那个貌似“钟离权”的脾性大,他笆蕉扇“呼”地展开,
扇面上的墨竹纹路瞬间渗满血丝,风势直吹甄长锋面门,
甄长锋剑光一劈,便是把那血风斩没,
“钟离权”也吓了一大跳。
此刻,甄长锋已然认出了那伪“天帝”,当是前蜀王朱栴,
他生前作恶,死后这么多年了,如今在一个封闭的阴灵的空间,做着自己的天帝梦。
也不知道经过了一些什么变化,他竟然变得如此强大。
甄长锋心中萌生退意,
我要想办法退走!
念头才出,剧变而现。
那一直久久不应答的小灰,恍如不在的灰色群山,忽然象乌云盖顶般、黑压压的挤到了甄长锋的识海之上。
那遥远,而近在咫尺的莫名的物质,又开始蠕动起来,似乎要爬出甄长锋的体内。
它在流口水-----它要吃那“天帝”。
滔天的饥饿之感淹没了甄长锋。
他双手哆嗦,眼框中发出绿色的凝视之意,心脏变得似乎比平常大了数倍,他的牙齿开始生痒,似乎要变得粗壮。
“契约!”
甄长锋脑海里勉强挣扎出这个词,巨大的不适感迅速消退。甄长锋恢复清明。
只剩下饥饿疯狂的抓绕他心。
甄长锋本能地掏出辟谷丹吞下,
却发现生理上的饱腹感,对源自灵魂的饥饿毫无缓解,只得又泄愤似的啃起鸡腿。
他此时才有瑕将念头投入到识海-----灰色群山,你不惧怕契约反噬?
识海中,那灰色群山似有一丝混乱的波动,也不知道是贪婪还是忌惮,
但最终归于死寂——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又或是被某种更古老的规则所束缚。
此“天帝”,正是它要寻的古煞。
甄长锋回想起和它的契约,
“寻煞,由我!”
“吾命,底线!”
“匿迹,共活!”
到目前为止,它确实还没有违背契约。
甄长锋饥饿感消去。
高高在上的“天帝”却不乐了!
他面带怒容道:
“卿入朕凌霄宝殿,瑶池琼浆、龙脑仙糕、蟠桃紫葡任卿取用,为何在朕面前如此失仪?”
他声音如洪雷,又端坐在上首,颇有几分气势和威压。
“伪八仙”也纷纷起哄,个个都谴责甄长锋不懂礼仪,请求“天帝”惩罚于他。
甄长锋心里安定了不少,灰色群山终是要发挥作用了,他有恃无恐。
他指节微扣,屈指轻弹——那枚蕴着汤妃残魂的魂珠应声离袖,悬于半空时悠悠转动。
珠身萦绕的缕缕幽光,如墨丝般弥散,将殿中那些嵌着残骨的廊柱、覆着血锈的祭器一一勾勒,
他盯着阶下群邪,喉间滚出一声低嗤,
冷笑道:
“你们看看,终不过是重蹈汤妃复辙,也要成为这一颗颗的魂珠,连哀嚎都发不出!”
那魂珠居然浮现汤妃残影再凄笑:“陛下…臣妾等你…”
“竖子放肆!”
“天帝”震怒。
他手指猛地一扬,一枚巴掌大的黑玉令牌破空而出
——令牌通体由扭曲缠缚的残魂凝练浇筑,牌面刻满的暗红色符文,如吸血活蛭般缓缓爬动,
令牌“当啷”砸在金砖地面,翻滚两圈。
浓稠如墨的黑雾,瞬间从令牌缝隙中喷涌而出,不过呼吸间,便漫过殿中三尺地面。
黑雾里,无数扭曲的鬼影顶着模糊的面容破土而出,它们的尖啸声绝非人声,更似钝刀,在魂体上反复刮擦。
甄长锋屏住呼吸疾退两步,足尖点过金砖的瞬间,神识已如利箭般射向识海:
“群嘲已引,你动手!”
然而,识海深处那标志性的灰色群山又开始沉默了。
整座山脉的庞大轮廓,在识海穹顶的微光下缓缓沉浮,它象在觊觎着外界的厮杀,又似在等待某个无种知晓的契机
——任凭甄长锋神识如何呼唤,那片群山始终死寂,连半分回应都吝于给予。
“不好!”
甄长锋心头猛地一沉,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古煞竟在最关键的时刻按兵不动!
黑雾裹挟着鬼影朝他扑来,鬼影身形扭曲,动作虽显滞涩,周身却裹着能冻裂经脉的阴寒;
另一侧,“伪八仙”也发出嗬嗬的嘶吼。
但他们炼气十期的修为,大半耗在维持这具污秽形体上,扑动时关节发出咔咔的异响,活象提线断裂的傀儡。
甄长锋腕间法诀一掐,循天盾便带着沉凝的嗡鸣挡在身前,同时借着殿中数根两人合抱的盘龙柱侧身躲闪。
脚下织金地毯象是拥有生命,那些被鬼影溅落的污血一沾触绒面,便被瞬间吸噬殆尽,只留下点点深褐的印记;
梁上原本木纳伫立的白鹤,被厮杀惊得四散飞逃,翅膀扑棱着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
原本鎏金宫灯散发的暖光,在黑雾侵蚀下扭曲成一团团暗黄色的光晕。
甄长锋目左突右闪,已经到了“蓝采和”身边。
——东微剑白光暴涨,剑尖精准地从他胸口,那处维持形体而出现的魂体裂隙刺入,顺势在其体内旋绞半圈。
“蓝彩和”那团污秽的魂体,便如被烈火燎过般簌簌崩解,连一缕残魂都没来得及逃逸,被剑光彻底湮灭。
身后风声骤起,张果老提着渔鼓、曹国舅携着玉带同时攻来。
甄长锋不闪不避,腰身猛地旋拧,东微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转的银练,左右各划半弧
——两道剑光分别擦过两人脖颈,污血喷溅在盘龙柱上,而他们的尸身则如融化的雪团般迅速消融。
此时“吕洞宾”也举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劈来,
甄长锋居然觉得好笑,剑气自剑尖离体三尺,如无形的利刃直劈而去,将对方连人带剑斩为一团乌有。
连斩四“仙”!
甄长锋心想自己也是出息了。
令牌引发的弥漫黑雾,此刻也稀薄了几分,鬼影失去支撑,再难凝聚成形。
“铁拐李”见势头转身就逃,瘸腿的动作显得狼狈。
甄长锋怎会给他机会?
侧身突进的瞬间,东微剑横斩而出,寒光过处,“铁拐李”被拦腰斩断。
御座上的“天帝”已是暴跳如雷,冕旒相互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刺耳声响。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从御座后方拖出一面古镜——镜面既无金火淬炼的炽烈,亦无水魄滋养的清寒,只蒙着一层不清不白的灰色,
隐隐有一种镇压万物的死寂之意。
“滋——”古镜镜面微微一荡,一道灰白光束横扫而出。
光束过处,坚不可摧的盘龙柱被轻易削开半丈深的缺口,
切口处的木茬瞬间泛上焦黑,丝丝缕缕的死气从缺口里往外冒。
“钟离权”躲闪不及,被光束扫个正着,整具魂体连哀嚎都未发出,便如被蒸干的水汽般瞬间汽化,彻底消散。
那之前举牌的女童不懂躲闪,也被化成了灰灰。
甄长锋借着光束扫过的间隙,迅速躲到另一根盘龙柱后,循天盾死死抵在身前,盾面已被阴寒之气冻上一层薄霜。
殿内仅馀“何仙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魂体都在不住颤斗。
至于五个孽童,此刻躲到了更远的角落。
甄长锋依然不敢托大,全部神识都如绷紧的弓弦,
他盯着“天帝”手中的邪镜——那镜子的威力,不可琢磨,无法攻克。
“卿家好手段!”
“天帝”的声音陡然柔和下来,他居然开始和甄长锋套近乎。
“朕麾下仙臣不堪一击。不若卿家归顺于朕,朕便与卿家同登云阶,共入玉京,
从此跳出三界五行,不堕轮回,岂不快哉?”
甄长锋觉得好笑,他心想,这个朱栴的父亲朱章九,当年马踏江南、开疆拓土,何等英雄,
怎料后代里有这般腌臜东西。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可不闲,他手腕猛地一振,东微剑便如挣脱束缚的白色灵蛇,带着破空声从柱后疾射而出:
“天帝若有诚意,不若先走下御座,与臣‘玩’一场猫鼠之戏?”
白光闪过,却是把那“何仙姑”斩下,那具污身也是瞬间崩解,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消散。
甄长锋再次催念小灰----依然无果。
“天帝”却是又生气了,他行动升级,他掏出一只笔,扯开一个锦面的卷轴,
他要给甄长锋写一道“玉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