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长锋甚至都没有下剑来和众位师兄弟招呼。
他仰了仰头,斜眼的瞟了众人一眼。这些看不清面目的人,都是些什么?
此时他意识痛快,心中欢乐。驱着剑匣,在空中一个倒转,沿着峰口,一路飞疾而下。
这让聂邵都有些纳闷,师兄平时从不这样的啊。
长桥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甄长锋于几座危石乱岭中穿梭,雪峰、劲松、茅草屋子。这些熟悉的景致都爬上了波纹一般的水纹,它们都活了过来,张大嘴巴在重重的呼吸。
无人的道心庐发着幽幽的鬼光。道心庐的屋顶有两翼拱起,两翼之间,好象生出了一对正在嘲笑他的双眼。
一堆无法辨析的符号趴在屋顶上蠕动。
甄长锋只觉心头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狂恣意,这绝非他平日心性。也正是在这心神松懈的刹那,那些扭曲的感知才如潮水般涌来——道心庐屋顶的双眼,仿佛点燃了他那夹杂着被冒犯的惊惧,与纯净杀意的无名火。
甄长锋又急又怒。看我不把你斩了。他从丹府会意杀梅剑种,想要强制召唤出杀梅,一剑将道心庐劈个两段。
那枚新近进驻的杀梅剑种,略微的尤豫,然后骤然迸发出决绝的星光。这星空中的力量,断然而明朗,带着斩断虚妄、劈开混沌的极致锋锐之意,如同一柄无形之剑,直刺甄长锋此刻混沌的的识海。
“铮——!”
甄长锋猛地挺住身形。他大汗淋漓,剧烈喘息。那侵蚀他感知的诡异景象如同被击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杀梅剑种似乎黯淡了几分,静静悬浮,默然警告他。
而在他的识海,那具庞大无比的小灰,隐隐现出轮廓,没有声音。它传达出来的依然是胡乱交错的破碎符号,一串不明其意的呢喃,仿佛具有重量的寂静撞击他的神念。
甄长锋心中冷静。
这狗东西,知道自己刚晋级,乘着自己念头轻挑时,对自己发起来一次攻击。
它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契约。
甄长锋心想,眼下到了5级,不久之后,自然是要下山去的,免不了要真金白银杀几只邪祟。此事倒是好处理。
但是小灰主动出手,它是不是违背了契约?我们的契约如此松散吗?
这几个月来,甄长锋的修行境界和个人心境都是突飞猛进。
他越来越确定的把藏在识海内的小灰,只是当成一个隐性的慢性疾病处理,自己需要稳住它。
而自己,来到这个修仙的盛世,处在大宗派的极佳机缘之中。他完全可以有能力有计划的徐徐布置一个免除后患的机会。
一切都急不得。
他于是再次以谈判者的身份投出意识,你不要越界。
然而,那遥远的灰色群山并不会理会,此时它已消失不见---或者它已经获得了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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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悟过来的甄长锋倒转剑匣,依然是回飞过来,他不希望自己的转变过于突兀。只能特意的装扮一下豪情。
嗖的到桥头。甄长锋下了飞剑,给各位师兄弟们行了一礼。
他特意表现的面色憨憨,带着歉意。
“有些快意,没曾想,我驾着这剑匣也能飞行。刚才失态了,给师兄弟们赔礼了。”
师兄弟们并不见怪,一个个都是恭喜和羡慕。
甄长锋也和众人略微的介绍了自己的本命剑,名为杀梅---乃是宗门一位前辈所赠。
只有聂邵还有些不放心,他性子耿直,反而有些直觉上的不好。但也说不出什么。看到师兄又是平时的模样了,也是随众人一并各自回屋。
第二日的修炼如期而来。
卯时,甄长锋再次跃上《庄周五行小天阵》,这法桩是会随着修士的等级变化的。此刻不再是之前的摇晃跌宕,而是在仿真飞剑飞行时候的形态,加速、急停、兜弯,转圈。
这些对于已经在御剑飞行的甄长锋来说意义不大。比如王漫生便是早就不练习这些,他通常是在茅屋闭关去观想剑魄,或者是在飞剑长廊自行凌空飞行。
他下法桩后便和丁云鹏师叔申请,就此终结《庄周五行小天阵》的全部训练。丁云鹏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便同意了,并叮嘱他回学贤驿后归还《庄周五行小天阵》。
甄长锋此后的计划是,要把如今空了一半的丹府填满,他需要继续吞纳更多精纯的真气。
他此刻的神识在晋级后狠狠地长了一段,他估摸已经到了能比肩11级修士的水平了。这次的猛涨,似乎和反弹小灰的威压之后而得到额外的增长。
但甄长锋还是不满意的。
他的想象中,自己未来至少是要操上一对飞剑,且脚下还需要踩着飞剑。如果可能得话,最好还能同时驭使其他法宝。如此,神识是远远不够的。
而锻造神识最好的方式,除了小灰那个诡异冤家的压迫,还是得搬弄自身。
茅屋的作用便显现出来了。他一人一屋,宽阔的房间里照样真气灵动。
在《循元枢炁剑经》初阶卷神识篇里,描绘了剑修壮大识海,须得如同在汪洋中操舟。
但是此舟是不存在的,须得剑修自行构想出此舟的弄潮之能力,就是说要想像出一把大剑,剑越大,搬动越困难,如此才算是锻炼而来剑魄。
在柳师叔的笔记中,第一位老祖说他在识海内观想的是一柄诛魔神剑,此神剑乃是上个纪元的名器。后来他执自己的飞剑确实屠魔不少。
第二位则是观想出大禹的禹王槊,终日里在识海弄槊。后来,他的飞剑成为何其山开垦几大重点局域的神工。他为此也让自己进阶到了元婴。
柳师叔的字迹写的清楚。她观的剑便是宗门某位长老之剑。这位长老于她有救命之恩。她愿跟随其志。
甄长锋盘膝在屋子。静静的思考了一番。
这些方法和湛昔女先生说的也是同一个道理,要观一个天下名剑,如同临摹书法大作一般,然后使自己的剑得其意。
但是,以后自己是要操杀梅于修仙界的。杀梅当时已经表达了不屑于临摹。
然而,这只是它桀骜而幼稚的窠臼,还是杀梅确实衬得上那一份孤傲?
甄长锋此时回想到红日映照在天室峰,又想到杀梅剑种以龙形冲到星河之中遨游。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是如此的为杀梅过去悬置而不知年岁的孤独,而深深的感动,这就是依存,相濡以沫的依存。
有什么理由,不和杀梅一起同行?
于是,甄长锋在自己的识海里,他开始观念杀梅本体,不,不是那枚躺在剑匣中古朴的乖宝宝-----而是在红日和圆月中照亮了真身的天室峰。
天室峰就是杀梅的样子。它如此宏大壮观,惊鸿一瞥,恰如惊天的一剑寒光。
甄长锋要搬山,如此来搅动识海,壮大自己的神识世界。
制定了这个宏伟的计划,甄长锋暗暗好笑,自己识海里已经有一个灰色的群山,我如今又观想出一座高峰。
莫不,我就是个愚公?
只是,这识海也忒小了吧。
扫射而去,那灰色的群山当不知道情一般,依然那么既远又近的悬挂着。
它的存在不合理。
那么,杀梅呢。他把念头探出,被他收藏在百年观想之中的一匹巨峰快速的增长,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它似乎填满了整个宇宙。穿透了整个宇宙。但是,宇宙之外还有无尽的宇宙。
他们依然是在一块的。
甄长锋此时终于感觉到了背后小灰的蠕动。小灰它什么也没做,似乎只是轻轻的抖动了一下躯体。甄长锋再看之下,这灰色的群山依然显得比自己的观想出来的万丈高峰更加的巍峨,更加的不可揣测。
不管了,反正互不干扰。他尝试去推动那虚幻的天室峰,巍然不动。他轻轻的呼唤它的名字---杀梅。
他得到了回应,双份的回应。巨大的天室峰和匣中之剑都在回答它。剑种也在丹府对他的动作产生了心情,并给与鼓励。
甄长锋,我移,我愚公移山。
天室峰就移动了。
我抱。甄长锋用神识报出巨大的双手,他感觉少室峰高了,万丈的身高此刻高出了一米左右,他成功的抱起来了。
然后,甄长锋尝试推动,倾倒,摇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缓慢,每一下充满了随时崩溃的风险。
杀梅剑匣中和丹府之内的那份协作一直共存。
甄长锋能感受到自己的神识被崩拉到极长,随时都处在极限的范围,而那舞动的万丈大山,又再次把那神识拉到一个新的极限。
当他放下巨峰,换个姿态的时候,神识快速的崩回。然后在下一次的挥舞中再次被拉长。
如此反复的几个时辰。甄长锋勉强完成了剑式的那7个剑招。
他抗不住了。感觉自己的头颅骨仿佛被无形的手撬开,冰冷的灵风直接吹拂在脑仁上。
每一次推动那意念中的巨峰,都象是用神经去摩擦粗糙的岩壁,发出唯有魂灵能闻的刺耳尖鸣。
他大喘一口气,结束了今天的剑魄观想。
等他服下一粒定神丹,再次盘查的时候,他赫然发现,这一次的锻炼,竟然堪比晋升时神识的涨幅。
就是过程太痛苦了。
方法对了,痛苦便算不得什么。
我之前体内被动的进入一座连绵不可见的群山,如今我主动请进去一尊险峻高耸的冲霄之峰。
自己亦是走了一条非同寻常的道路。
那么,就请自己坚持了。
甄长锋不矫情了。
他入定休息。
当他来到御剑长廊的时候,
见到王漫生静默的站在长廊的一侧。他最近长高了一些,但是还是不够高。
他回头见到甄长锋,脸上却是没有平时的一丝稚气。也没有特意的沉着或者客套。
“甄师弟,我方才晋级7级了。几日后便去那三层局域。这几日我将闭门稳定境界。”
甄长锋点点头,也为他感到高兴。
“甄师弟,以后若是多年不见,你去到那荆流城,可到浮鹅山庄来寻我。”
王漫生那表情,让甄长锋觉得他一瞬间长大了。只在说话间,剑光一闪,王漫生已经是几十丈之外。
看来这次的晋升,王漫生不仅实力飙升,心境和识见也是大幅的提高了。
甄长锋不再感慨,自己只是个低2级的师弟呢,凭什么感慨人师兄成长了?
他驾起杀梅剑匣,凌于空中,一边飞边将真气抹在青纹剑之上。
然后当空几下挥砍,只见几丈之外剑气爆裂。他自己也暗里感慨,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接着,他在御剑长廊反复的上下飞行、兜转,疾冲与刹停。
用带着剑气的青纹剑甩出一道道的两三丈长的剑光。
如此半个时辰,没有丝毫的阻滞和疲倦之感。
于是,甄长锋便提升了自己的修炼计划。
他驾御这杀梅剑匣任凭心念高速飞行,同时以神念操纵青纹剑隔空于两丈之外,假拟青纹剑面前有敌人袭来,他挥剑,刺、撩、斩、劈。
如此还嫌不够,他催动杀梅剑匣瞬间冲刺,绕后,再使出其不意的角度,一举斩敌。
这便是真气充沛,神识强大,剑意卓绝,三者混一的好处了。
甄长锋回到修炼广场。
此时间与符将对练的时间即将结束。
他观察了一会5级6级师兄的对练。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
于是他请丁云鹏催出一只符将。
果然,诚如之前所见。
符将的盾牌上开始出现了一枚游动的眼睛---这让甄长锋略微有点应激。最讨厌抽象的眼睛啊嘴啊。
此外,和5级符将对练时,须得将真气覆于剑身,如此能更大程度激发符将的战斗力。
甄长锋覆剑气只用一个念头,当他一剑挥出,精准刺中盾中之眼,他居然感到好象是斩灭了一只妖兽。
这有点东西啊,他心里想道,此前击盾,只是如同猎杀了一些小兔小鹿,现在的反馈,竟然有了和具有真气之力的野兽对决了。
他连连刺下,便是又不同的妖兽在盾牌的深处嚎叫,挣扎。而当他一个分神,剑招刺歪之后,砍中盾牌,竟然有被对方缴械之感。
他稳定了心神,持好剑,特意再刺歪,却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格挡,有将剑荡飞之感;再下来便是巨力压制,或者铁链缠绕。并且这些反馈都是有真气加持的。好不厉害。
甄长锋心里啧啧称奇,看来这个对练是不能放弃的。自己须得和这符将磨炼数日。
来到下午,平日和聂邵师弟的对练时间了。
甄长锋心里有些踌躇尤豫,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情况,虽然不能和当时黄师兄突破后比较,但是,和一般的7,8级的师兄比上几招是没有大的问题。
而聂邵还不能将真气复盖于剑体,他依然是纯纯的凡人武力。但师弟如今剑技正是进展的佳期,也只有自己才了解他的须求所在。
他思来想去,黯了剑身。便要按平日那般和聂邵对练。
聂邵却是不服,他大声嚷嚷,师兄可不要把我看扁了。请放出你的剑气。
两人当然不再上那法桩,而是在广场上对立。
甄长锋不再推脱。手中青纹剑微晃之间,已经是一柄白色的光剑拍向聂邵。
聂邵挥剑来挡,只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劲道朝他冲来。他直接被拍的退后几步。格挡之间,白色光剑的剑气如同寒刃一般扫过他的身体,饶是他皮糙肉厚,也是忍不住一阵发疼。
他大喊一声,双手剑连连斩出几剑,甄长锋并不后退,反而上前。他只是朝着斜上一挥。
他可是今日里在识海搬过万丈的天室峰的。已经隐约懂得为什么会有一剑破万法的说法了。
如此一下,聂邵和他壮大的身躯便是被一剑挥得飞起,这个几百斤的大壮汉,居然连剑脱手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朝后飞挫了去。
甄长锋愣了愣,他上前去探看聂邵。
聂邵却一把腾空而起。丝毫不在乎满身体的疼痛,他一蹦三丈高,如同挟风雷而来,一剑劈下。甄长锋又是一剑如此的挥去,聂邵直接在空中被截拦,连人带剑滚了下来。
然而,他似乎不想停歇,甚至连观望琢磨都不做。一声吼叫,双臂猛震动,激发了他的血脉之力。
这下能连连的斩上几记,让甄长锋略微的格挡两次了。
而后,又在剑气激荡之下,再次摔倒在此。
甄长锋其实已经做了大幅的让步,他没有让剑气隔空杀出,否则,师弟连两招都走不下去。他更没有御使飞剑,这是凡人之力根本无法招架的。
但是,聂邵不会想这么多,他只管一次次的冲上来,一次次跌倒之后,亦复如是。
半个时辰到,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师兄弟们又好奇的围了过来。生怕两人之间起了误会。
甄长锋看到聂邵身上的道袍已经被划了十数道破口,身上横七竖八的挂了不少的血痕---剑刃不会伤人,但是剑气会。
甄长锋有些惭愧和心疼。他立时摄出两粒丹药,让聂邵服下。
聂邵其实也不生疼,一旦停下战斗,他又恢复了单纯憨厚的本真。师兄让他服药,那便服呗。
完了他摸了摸身上的血痕,眼里没有丝毫沮丧,反而闪着光芒,对着甄长锋来一句,明天再来比划!
在玉衡崖的日子,似乎每一天都是用果实结成的。
陈默、王漫生、甄长锋纷纷进阶。
几日后,在最高峰的聚灵阵,盘膝中的罗师兄浑身一震。稍过片刻,他缓慢起身,对着云海长抒一口气。
他的背后,剑匣里一片珠玉之音,连绵不断。似鸾凤般的清越,袅袅盘旋。又有金铃佩环相击,每一个跳音都撞得云气波动。
罗师兄手指一挥,他喊道,“有请鸣鸿与我共舞。”
一声恍若凤雏初鸣的清音响起,一柄剑身上纹着红色云雀的剑被他持在手中。
罗师兄本命剑--鸣鸿。只见剑光横出,一片雪净。
罗师兄运作了想象,剑尖点破暮霭,袍袖翻飞间,带起细碎铃音。身形旋起时道袍鼓荡,疾舞时竟催出一段琵琶声。
欢音攀至云巅时,他点起了剑身白色的真气,一个收势。
所有声音倏然收束。
只有最后一个音在剑尖凝聚三息,猛的如冰河乍破,剑气飞冲,让两丈外的一处土坡泥石乱飞。
如此又是一番好事!
而甄长锋在这几日里,每天都是用足了时间,毫不松懈的加倍吸纳真气,锻炼神识。
真气的吞纳还好,在中品凝气丹和杀梅剑匣的加持下,他的进展非常之快。在玉衡崖之上,一旦盘膝而下便是数个时辰不起。
神识涨幅更是恐怖,他连续几日在识海里搬弄天室峰后,他感觉自己目前的识海,真实空间已经有了一个小房间大小,已经可以媲美筑基早期的空间了。
此外,他在御剑长廊玩出新花样,除了仿真凌空斩敌人,他还在操持飞剑的同时,放出周全畅师叔赠予的循天盾的仿品。
他如今的神识探出去,亦有数丈,约莫前世20米左右的范围。就已经等同他的攻击范围了。
和符将的对练毫不手软,那面盾牌里面仿佛藏着千军万马,总能给与他震撼的战斗回应。
再到下午和聂邵的对练,他也换了心态。如今自己需要练习剑法的柔性,刚好师弟也需要这样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