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四野皆白,萧寒的时节里还时不时刮着刀子一般的风。
已经是上午巳时。颜师兄躺在他的茅屋中的床上。他要到下午的申时才去主持学贤驿师弟们的对练。
他名叫颜令禁。在学贤驿已经四年的时间,被亲切的颜师兄称呼慢慢的淡去了名字。
他出身一个中等修仙家族,家中老祖修为金丹中期圆满,即将迈入后期。
颜令禁是受家族命,为家族来出这几年的公差。他在学贤驿服务满6年时间后,宗门和家族都会予他不菲的奖励。
他开头是有些不适应的。半年过去后,觉得这样的安排也未尝不可。
现在更是学会了在修炼的岁月里,偷一把清闲。反正自己筑基问题不大。但是再想上一层估计没有太多可能了。
他爱喝一点酒,久而久之,在酒中还能酿出他几分的剑意。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
一道蓝色光圈在他床前亮起。吓得他连忙召出酒葫芦。
却是出现了一个着一身金黑相间长袍,器宇轩昂的年轻人。他气场强大,气息恐怖,让颜令禁不敢轻举妄动。
年轻人没有丝毫的客套。
“颜令禁接令,某乃本峰剑道院副院,受峰主令,你即刻召齐所有二层学贤驿弟子,在修炼广场集合。”
颜令禁吓得哪里敢问真假,他也知道这是内门中内核弟子的着装,自然不会质疑命令。他连忙起身鞠躬表示收到命令。
推开门后连滚带爬的御剑奔向修炼广场。
广场上此时人数齐整,都在和符将正对砍着呢?
他飞速的下了剑,扯着喉咙大喊一声“
接峰主令,所有人停下修炼,三息之内,集合在修炼广场!”
所有人都挺住了手上的动作。刘师叔原本盘坐地下,他也站起来,收了符将。
只有浮鹅山庄的王漫生不在,他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一直在飞剑长廊处练习他的御剑和空斩之术。
颜令禁用上真气,运劲出去。接连又喊了两嗓子。
声音未落,王漫生已经御剑来到了广场。众人都有些惊讶和好奇,眼光还没来及从王漫生身上收回。
一道蓝色的光圈在他们面前出现,闪处一个青年人。
此人姿颜雄伟,一股气势锐发于群。他一身金黑色长袍,表情上也是略微好奇的望着众人。
众人从外门规中知晓,这乃是内门内核弟子的制式服装,那么来人的至少是一个师叔了。
刘师叔却是率先反应过来,他一鞠到底。
“见过符明师叔!”
终人迟钝了一下,反应过来。一起过来齐齐整整鞠躬,就连那王漫生也不例外。
“见过符师叔祖!”
甄长锋随着众人有模有样的致礼。他心里想,人比人气死人,这个师叔祖看起来大不了我们几岁呢。
名为符明的师叔祖微微颔首。
他虽然锐气逼人,但对待众人也是和气。
“接锋主令,本层所有弟子,即刻出发前往本峰的玉衡崖。”
他看众人有点发愣。就加了一句;
“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你们一个月之后会回返此地。”
说着,他手一点。一面长长的蔚蓝色的光芒现出。定神一看,竟然是一柄巨大的蓝色宝剑。约莫10丈长,三丈宽。
他率先上了剑。然后回头看众人,用眼神示意众人跟上。
王漫生此刻好奇,也不惧怕,他第一个就上了大剑,左顾右盼的甚为好奇。于是广场上的十多个人都上了去。
符明师叔祖看着,却是笑了。他用手指了指颜令禁和刘师叔。
“你们两人下去。”
众人又都懵了,下来的两人也是一肚子的担忧和尴尬。
符明师叔祖显然是个有耐心的人。
“倾刻会有玉衡崖的外门弟子来此,你二人就按照平日的规制,不得有任何迁就或者更易。他们在此修炼一个月后,也会回归到原地。”
说着大剑升起。光芒更甚。
“此为峰主特令的研修新政,为我天丘峰之新制。以后每一年实行一次,每次一月时间。峰主言,少年当博见强识,游历见世,如此方能思想焕新,破囿开新。”
蓝色的光芒大剑遁速极快,连尾光都捕捉不及,留下刘师叔和颜师兄两人面面相窥。
甄长锋心里一万个哇塞。
眼前是千壑万峰,层出不穷,然而又是白色漫漫接连无边。
他在剑上无法判断速度,因剑身极其稳定。
甄长锋心头暗惊,蓝色大剑遁速快得惊人,身下千峰万壑飞速倒退,云海翻腾间,已全然不见学贤驿的踪影
符师叔祖是金丹大能,剑修比一般的修士要快上好几成。而符师叔祖是剑修中的佼佼者。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就见到眼前雪色缓慢下来,蓝色的光环一收。
众人已经在一个小型的广场中停了下来。
符明师叔祖对着一个正在朝他鞠躬的中年修士道,
“人到了,你们且按自己局域的规制,正常修炼便是。”
说完,也没看到怎么召唤出剑,就这是一道蓝色一闪而戳向天空,倏忽不见。
众人鞠躬都来不及。
于是过来给那位中年修士行礼。
中年修士也是表现的热情。
他字斟句酌的道;
“各位师弟,欢迎来到玉衡崖。这玉衡崖日常学习的内容,我也了解过了,和你们学贤驿也并无差别。想来想去,只有这里环境大是不同,日常起居没有学贤驿那般方便。我带诸位师弟们来参观。”
中年修士长相方正朴实,说话文质彬彬。他叫欧阳德。也是练气11期。正是二层局域的主管。
欧阳德领在前头,甄长锋跟着后头,心情大好。
他这几日一直在为如何破出学贤驿那二层局域感到苦恼。没曾想今日居然来了个天丘峰新政。自己还真好象有点贵人运了?
尤其让他开心的是,玉衡崖与学贤驿截然不同——没有人工开凿的开阔,反倒多了自然崎岖的野趣。
多个小型山涯错落分布,云海缭绕,连道心庐都临着万丈深渊,置身其中,竟觉真气流转都顺畅了几分。
而错落之间是他们的生活区,居住的茅屋,用餐的厨房。
此处怪树也颇多。松柏交错。
甄长锋心里嘀咕,这般天地自然之景,才是修仙应有的意境。人在中间走一走,和在画里似的,真气都顺畅许多。
其实,这完全就是一个心理和感官上的错觉。天循宗严苛把控平等原则。18个外门,每一处的灵气程度都相差无几。
其他师兄弟也是感到兴奋和好奇。
巨人小师弟聂邵说道。
“甄师兄,好在你帮了我大忙,我要是还恐高,这里估计一天都呆不下去。”
大家都笑起来。
陈默师兄也是感到心情舒展。
他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心里觉得舒心,到了这里,隐约感觉自己的境界开始有一些松动。他的剑乃是家族所传,此剑素来喜云海,爱餐食早晚之霞光。
他立下了在一月内晋升到6级的愿望。
众人边说边走,行至一出峰腰,现处一个隘口。
欧阳德师兄停下脚步。他指着云气缭绕的远处,众人运目看过去,原来对面也有一峰。
在雪色和云气中看得模糊。欧阳德道,
“对面的那座峰,乃是本区的聚灵阵所在。师弟们的真气淬炼和观想,可去那座峰上。虽然两座峰之间是万丈深渊,但是宗门已经架设了桥梁,并且有法阵护桥,来去自如且安全。”
甄长锋随着师兄弟们一同上桥,这桥居然看不明白材质。而且两侧不仅有护栏,还有法力帷幕,意思是想从桥上跳崖都不成。
此桥看着不长,实则甚有规模。而且他们步行而去,能感觉到桥梁一直有坡度的升高。原来是这个峰又高出了许多。
众人上到峰顶,回望四周山峰下沉,这里俨然是肉眼能看到的第一高处。
“听闻要不是此处峰头过窄,也能做得次峰之一,早些年还有几个祖师爷想迁徙居此。但是峰主说,这等地方就该留给年轻人。”
众师兄弟都是啧啧称好。
甄长锋却好象被一股莫明其妙的力量牵引一般,他若有所思的走到一个岫口,朝东南方向遥望而去。
他感觉到杀梅剑匣内似乎微有举动。匣内有股意愿主动的观向了那个方向。
欧阳德看到众人都在观赏景致,甄长锋分外的入神。
他顺着方向看去。奇怪道:
“这位师弟,你莫非天生有神目,那个方向要是天气极好之时,便能看到我宗五大主峰之一,天室峰。那天室峰煞是好看,就象一把利剑,要把日月星辰都引了进来。”
甄长锋回过神。
他哪里知道什么天室峰。就觉得这角度最为好看,最为舒心。
“那我一定要看看了。希望老天做美。师兄,你刚才说明日便有玄通见习课,还真赶巧啊,不知道明日是什么课目呢?”
甄长锋不希望有人窥见自己的内心。他不紧不慢的转移了话题。
众人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融入了这座崎岖嶙峋的山峰。
很快便是到了第二日。
果然按着平日的训练别无他样,只是地方狭窄,师兄弟们分拆成了多个局域。
卯时也有一个筑基的师叔过来,他安静的打望众人的练习,并不干涉,也不出言指导。观察一番后自行盘膝修炼去了。
他估计就是和学贤驿里刘师叔一般的教授。
甄长锋和聂邵的对练也进入到了新的阶段,甄长锋开始尝试扮演黄观日师兄那样的角色。
他觉得师兄就得有个师兄的样子,不能总是靠无意间去启发人。得学会教导人。天下大事,从易处做起。
几番引导下来,聂邵依旧是刚猛无匹的攻势,甄长锋虽未落败,却也暗自感慨:想如黄师兄那般循循善诱,游刃有馀,目前还是力有不逮。
到了晚间。甄长锋等人纷纷去向一个独立的峰头,道心庐。
这里只有一间草庐----虽然叫草庐,实际是阵法护持的一个铜墙铁壁。不然这峰顶上大风大雨大雨的,几天便掀翻了它。
进入到道心庐的众人,第一反应是屏住了呼吸。继而是愣住了神。
一个长相娇嫩,表情不谙世事,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还梳着双丫髻,馀下的长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身着的衣服是紧身之装,眼神之间却是怯生生的模样,她站在讲坛之前。
她是今日的教授:湛昔先生?
欧阳德毕竟见多识广,人又老于世故。他立马打破气氛道,
“见过湛昔师叔,湛昔师叔是总坛的绘剑阁阁主的亲传弟子。我们遇到极好的机缘,才能让湛昔师叔亲自来外门。”
众人形神不协调,微微拱手。有人还一副看呆了的样子。
可这位湛昔先生却咬着嘴唇,半晌,脸色憋的半红,让稚嫩的脸变得更加天真和娇憨。
甄长锋见到湛昔先生双手攥得衣袂发皱,胸脯微微曲线起伏。
他深吸了口气,举起了手,
“请问先生,你带了什么剑给我们看。”
这位湛昔女先生马上醒悟过来。
手上一顿胡乱慌乱之后,脸颊涨红之际。她终于手一抖,嗖嗖的声音响起。
空中浮出三个剑匣。光彩夺目。
湛昔女先生此刻是平静端正。她双手连连比出剑诀。
三个剑匣里咻咻的连续飞出几把不同颜色的飞剑。
众人定神而看,六把!
如此还不够。
湛昔女先生单手指天,她的背后蹿的升出一条流动的青色神龙,青色神龙在空中游弋盘旋,在众人头顶上拖出一圈惊人的气息,而后变成一只窄长的飞剑。此飞剑悬空而定,好似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甄长锋和众人都有些惧怕,王漫生背后的剑匣忽然震颤,剑鸣隐约——似是被青色神龙飞剑的威压激发了好胜之心,却在对方一瞥之下,瞬间收敛了锐气。
“对不起对不起。小尾巴你回来。”
湛昔女先生见吓到众人,却给众人连连鞠躬。她手一招,那青色的剑化成一尾小龙飞快的缩回她的背后。
湛昔女先生这时候应该是已经彻底回过神来。她从讲坛上打开她带来的小抄。她为此备课了几个时辰呢!
她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咳了几下。按着小抄上的内容吧。
她手一挥,这是一柄青黑色的剑,剑身和剑格都古朴简陋。但却蕴含着一种远古浑然的天地之感。
“此剑名湛录,当然是仿制品。原剑已经埋落在上个纪元。此剑是天地之间的正气所铸,大工无穷。众弟子须得记住,若是自己的飞剑,具原典古意之正,尽可将本剑朝湛录剑型制观想。”
女先生此刻紧张情绪稍缓。她手一挥。
一枚青灰色的短剑现于前边,此剑脊隐现龙纹,剑身周边隐隐有水声潮响。
“此剑名龙渊,也是仿制品,原品就在我天丘峰剑庐之中。原品已经300年没有了主人。
你们需细细看了,若是你们本人或者你们的剑嫉恶如仇,最喜欢主张正义,就可将本剑朝此剑观想。型不同,而意蕴通。刃有别,而锐气鸣。”
一柄透明之刃飞出,透明的剑身篆有冰纹,甚至可以通过剑身看到女先生那娇憨而认真的脸,剑格上有冰花在旋转。
“此剑名冰魄,性子孤傲,最适合冰行天赋的剑士,苦熬岁月者亦可。”
女先生探头看讲坛上的小抄,她应该是想起了什么,又翻动了一页。
“对了,这剑也适合性格豪迈豁达,性情刚烈如火的剑士,两格相冲,反而能激发最大的剑意,此剑也是仿品,原品在天柱峰一位师叔处。”
女先生继续介绍馀下的几把剑,都是仿制品。
甄长锋心想,原来这观剑,共鸣之意,原来是要把自己的剑朝高处拔,按着秉性对标那些名震天下的神兵利器,天天给它们洗脑。
这个女先生虽然紧张。但她讲的都是精要之处。
剑主人的性格,剑胚本身的秉性,了解双方融通之后,再去寻那些天下名剑曾经走过的路。
对了,这和书法中的临摹是一个道理。几乎所有的天下书法名家,都是以巨大的苦功夫,临摹前代名家,而后形成自己的风格,甚至青出于蓝。
他心中叹息。原来是这般道理。他把念头附到杀梅剑匣之上。就是不知道杀梅要去临摹哪一只天下名剑呢?
他的念头才出,却是背后一顿剧震。一股尖锐的锋利之气射出,好象要透到他心里。
这是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击。甄长锋有些恍惚,他似乎都感觉到他识海之中,那个这些天来差点被他忘记了的小灰,灰色的群山,好象略略的抬了一下头,尔后觉得对它没有威胁,而继续隐了下去。
虽然如此,但是甄长锋丝毫不惊恐,因为这股锐气,和小灰的诡异威压完全不同,他刚才感觉不到任何的一丝恐怖,任何的一丝杀意。
这股锐气只是在告诉他甄长锋,杀梅,不屑于临摹任何名剑。
他马上放宽心,用哄小孩一般的方式会意---吾杀梅独行于天地和时空。你最棒!你最棒!
甄长锋太懂得如何用中二之意安抚这枚有冲天之志的神兵。
讲坛上的女先生说完观想与共鸣之馀,又讲了几种养剑的方法。
然后她还粗略的为众弟子勾勒出在九国的形势之中,尚有数十枚名剑烟没,而待主人。
心怀锐气的剑士可自行求索。
到了询问交流时间。王漫生却是早已忍不住。
“女先生,我学剑不学他人之法,我的剑也不愿意学别的剑,这待如何?”
湛昔女先生显然乐意回答王漫生,因为只有王漫生看起来比她还要小,还要幼稚许多。
“这也是常有的事,许多剑士和剑都有自矜自傲的天赋,但天下剑术,最后还是出于名剑的那几途。
无论是卫道、还是替天,亦或者有戮灭宇宙的煞意,终归还是服赝在前人走过的路,名剑所斩过的天地。”
女先生用大大的眼睛盯着王漫生认真的说道。
“便是有那开创新天地的名剑,那世不出的灭杀星辰的剑士,那已不是在这样的课堂能教的知识。
我师父说过,那些是天地劫难的谋划,是宇宙涅盘自要的道果。”
女先生走下讲坛,她青春而姣好的眉目中,透出一丝憧憬。
“到了那个时候,不需多想,做自己便好了。”
湛昔女先生给众弟子鞠躬,完成了这节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