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幽蓝色的银针，像一根淬了毒的钉子，钉在了所有人的眼珠子上。
广场上静得可怕，连远处御膳房飘来的烟火气都凝住了。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宫女太监，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小泉手里那根针，表情各异——有惊恐的，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一脸懵。
小泉举着针，胳膊有点酸。他心里清楚，这根针变色不是因为金丹有毒——假丹是他亲手做的，里头除了面粉、蜂蜜、金粉和一些无害的草药，屁毒没有。针之所以变色，是因为他在浸针前，用指甲悄悄抹了点儿药粉在针尖上。
那药粉是他特制的，遇水会与银针表面的氧化物反应，生成一层极薄的蓝色化合物。原理不复杂，但效果……看靖王那张白得发青的脸就知道了。
“不可能！”靖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声音都劈了，“这……这定是你做了手脚！银针……银针定是你事先涂了东西！”
小泉等的就是这句。他不慌不忙，将那根变色的银针放在案台的白绸上，又从自己的牛皮针包里取出三根全新的银针。
“殿下既不信，”他将三根针一字排开，“这三根银针，殿下可任选一根，亲手验过。若草民再做手脚，殿下当场可察。”
靖王死死盯着那三根银针，每根都银光闪闪，针身光洁。他犹豫片刻，伸手拿起中间那根，仔细看了又看，还用指甲刮了刮针尖。
“就这根。”他将针递给小泉，眼神阴鸷，“你若再敢……”
“殿下可亲自操作。”小泉打断他，“请殿下亲手刮取金丹粉末，亲手浸入水中，亲手取针——草民全程不碰，如何？”
靖王愣住了。
小泉这话把他架住了。若他亲自操作，银针若再变色，那就真没得赖了。可若不亲自操作，岂不显得心虚？
这时，皇帝的声音响起：“靖王，你就亲手一试。”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靖王咬了咬牙，接过银针。他的手有点抖——虽然极力克制，但小泉看得真切，那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拿起那颗“金丹”，用小刀刮下少许粉末，动作僵硬得像在刮自己的肉。粉末落入新的清水杯中，依旧悬浮不化，形成金色细线。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手上。
靖王深吸一口气，将银针缓缓浸入水中。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慢得像蜗牛爬。阿蛮在座位上急得直掐大腿，旁边一位老官员被他掐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出声。
五息过去，银针毫无变化。
靖王眼中闪过喜色，正要开口——
忽然，针尖处，一点幽蓝悄然浮现！
就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那蓝色从针尖开始，迅速向上蔓延，转眼间浸染了半寸针身！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靖王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半截幽蓝的银针，仿佛看见了鬼。
“不……不……”他喃喃道，手一松，银针“叮当”一声掉进杯子，溅起几点水花。
小泉平静地从杯中捞出银针，和之前那根并排放在一起。两根幽蓝色的针尖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陛下，太后，”他转向御座，“银针二验，结果如一。此丹含毒，确凿无疑。”
太后已经吓得捂住了嘴。皇帝脸色铁青，盯着那两根针，又看向靖王，眼中情绪复杂——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靖王猛地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冤枉！这……这定是有人调包了金丹！儿臣炼制的明明是仙丹，怎会有毒！”
他忽然指向小泉，声音凄厉：“定是此人！定是他调换了金丹！父皇明察啊！”
小泉心中冷笑。调包？你倒猜对了，不过调包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府上的人——当然这话不能说。
“殿下说笑了，”小泉不卑不亢，“金丹从殿下木箱中取出，由殿下亲手刮取粉末，由殿下亲手验看——草民碰都未碰，如何调包？”
靖王语塞。
这时，一直沉默的庆王终于开口：“皇兄，若说调包……我倒想起一事。前几日，你府上别院附近发现有可疑足迹，你还为此下令全城搜查。莫非……”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靖王一眼：“真有人打你那金丹的主意？”
靖王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精彩得像开了染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说，别院的金丹早就被自己调换成毒丹了吧？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靖王，你先起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
靖王踉跄起身，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皇帝的目光转向小泉：“小泉大夫，你说此丹有毒，朕看到了。但究竟是何毒？毒性几何？服之有何后果？你可说清楚？”
小泉躬身：“回陛下，此丹所含之毒，名为‘惑心散’。少量服用，会令人精神亢奋，产生飘飘欲仙之感；长期服用，则会侵蚀心智，令人神志昏聩，最终如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此毒有瘾，一旦开始服用，便难停止。停服则会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任人摆布？这……这是要控制太后和陛下？”
“好歹毒的心肠！”
“难怪叫长生金丹，原来是要把人变成活死人，那可不就‘长生’了？”
议论声四起，百官看向靖王的眼神都变了。若说刚才还是怀疑，现在已是赤裸裸的敌意和恐惧。
靖王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小泉：“黄口小儿！你……你血口喷人！本王……本王要与你对质！”
他转向皇帝，噗通又跪下：“父皇！此子污蔑儿臣，儿臣愿与他当庭对质！三局定输赢！若他胜，儿臣甘愿领罪！若他败……”
他咬牙，一字一句道：“请父皇将此妖言惑众之辈，凌迟处死！以正视听！”
这话说得狠绝，连皇帝都皱起了眉头。
小泉心中也是一凛。凌迟？这靖王是真要他的命啊。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笑了：“殿下既有此意，草民奉陪。只是这三局……”
“第一局你已验过药性！”靖王急道，“算你侥幸！还有两局！二验成分，三验其效！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小泉等的就是这句。他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靖王殿下既已应战，请陛下准允草民继续验证。”
皇帝看着他，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靖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良久，他终于点头：“准。”
太监立刻高唱：“第二局，验成分——备器皿！”
几个小太监搬来一套精致的琉璃器皿：小炉、蒸皿、冷凝管、收集瓶……竟是一套完整的炼丹蒸馏装置。
小泉看得一愣。宫里连这个都有？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李延年太傅低声解释：“先帝晚年沉迷炼丹，宫中备有全套器具。后来……罢了，不提也罢。”
小泉恍然。他走到案台前，对靖王道：“殿下，请再取一颗金丹。”
靖王从箱中取出第二颗金丹，重重放在案上，眼神像要吃人。
小泉拿起金丹，入手依旧是温润的触感。他心中暗叹：这假丹做得是真用心，连温度都模拟了——估计里头掺了某种遇热微胀的材料。
他将金丹放入琉璃研钵，用药杵轻轻捣碎。金丹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内部露出淡金色的芯。
“诸位请看，”小泉将研钵举起，“金丹外壳金黄，内芯淡金，这金粉应是以金箔研磨而成，无毒。”
他将粉末倒入蒸皿，加水，点燃小炉。火焰舔舐着琉璃皿底，很快，皿中液体开始沸腾，蒸汽通过冷凝管，滴入收集瓶。
第一滴液体滴下时，是无色的。
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小泉紧紧盯着收集瓶。按他的配方，假丹蒸馏出的液体应该无色无味，只有淡淡的草药香。
但……
第五滴落下时，液体变成了淡淡的黄色。
第十滴，黄色加深。
第十五滴……竟成了浑浊的褐黄色！
小泉心中“咯噔”一声。
不对！这颜色不对！
他的假丹配方里，绝不会有蒸馏出褐黄色液体的成分！
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靖王。
靖王嘴角正勾起一抹极其隐蔽的、阴冷的笑。
小泉脑中电光石火——箱子里的金丹被换回去了！靖王不知何时，将真丹又换了回来！
难怪刚才银针验毒时，第二根针变色那么快——那根本就是真毒丹！
可靖王是什么时候换的？箱子一直在他手里，众目睽睽之下……
小泉忽然想起，刚才靖王取第二颗金丹时，手在箱子里停留了片刻。
就是那片刻！
他定然是在箱子里做了手脚，用袖中暗藏的真丹，换掉了假丹！
现在蒸馏的这颗，是货真价实的毒丹！
小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收集瓶中越来越浑浊的褐色液体，脑中飞速运转——
怎么办？现在揭穿靖王调包？无凭无据，谁会信？
继续验下去？毒丹成分一验便知，到时候别说揭穿靖王，他自己就得先被扣上“诬陷”的帽子凌迟处死！
他下意识看向庆王。
庆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紧锁，对他微微摇头——意思是见机行事。
又看向阿蛮。
阿蛮正伸长脖子看，一脸懵懂，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小泉咬了咬牙。
只能赌一把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布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瓶中粉末尽数倒进了收集瓶！
“你做什么！”靖王厉喝。
小泉不答，只是迅速晃动收集瓶。瓶中褐色液体与粉末混合，瞬间起了反应——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气泡，颜色也从褐色迅速变浅，最后竟成了清澈的淡金色！
“陛下请看，”小泉举起收集瓶，声音平稳，“此丹蒸馏所得，色清味淡，乃是草药精华。若真是毒丹，蒸馏液应浑浊恶臭——方才褐色，只是因丹中金粉微溶，草民加入‘澄明散’后，便恢复本色。”
他面不改色，心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瓶“澄明散”其实是他配的解毒粉，能中和多种毒素。他赌的是这毒丹的毒性能被此粉化解——现在看来，赌对了。
靖王目瞪口呆，指着小泉：“你……你胡说！方才明明是褐色！”
“殿下看错了。”小泉面不改色，“是光影所致。”
“你！”
“够了。”皇帝终于出声，语气中带着疲惫，“第二局……算平手吧。”
他看向小泉，眼神深邃：“第三局，验其效。你待如何验？”
小泉躬身：“草民请以活物试之。”
“何物？”
小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广场角落——那里有几个小太监正拎着鸟笼，里头是各色珍禽，准备在宴后放飞庆贺。
“请陛下赐雀鸟一只。”
皇帝摆手：“准。”
很快，一只羽毛鲜亮的红嘴相思鸟被送来，关在小巧的金丝笼中，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小泉从收集瓶中倒出少许淡金色液体，滴在一小块点心上，喂给小鸟。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小鸟啄食点心，起初无事，依旧活蹦乱跳。
靖王脸上露出喜色。
但不过片刻，小鸟忽然僵住，随即开始疯狂扑腾翅膀，在笼中横冲直撞，鸟喙大张，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砰”地撞在笼壁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死了。
死状狰狞。
全场死寂。
小泉看着那只死鸟，心中并无喜悦，只有寒意——这毒，比他想象的还要烈。
他转身，面对御座，一字一句：
“陛下，第三局，草民验毕。”
“此丹之毒，见血封喉。”
他看向靖王，目光如刀：
“殿下，三局已了。”
“您还有何话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