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名年长些的门卒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却不失恭敬:
“诸位将军请留步。主帅昨日激战整日,又彻夜处置火灾善后,心力交瘁,方才辰时得以歇息,此刻刚刚睡下不久。”
“若有军务,可否稍后再禀?或由末将代为通传紧要之事?”
“歇息?”
一位面色赤红、留着络腮胡的将领冷哼一声,声音不禁提高,“我军将士死伤枕藉,粮草焚毁大半,人心惶惶,他身为主帅,倒能安心睡觉?!”
另一名瘦高将领阴恻恻道:“就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给个说法!这火怎么起的?为何扑不灭?接下来的粮草怎么办?伤亡抚恤如何定?这些都不管了?”
门卒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平静但坚定:“主帅已安排南宫适将军及各部将领处理各项善后事宜,粮草补给、伤亡统计等事,皆有章程在办。主帅实是太过疲累,还请诸位将军体谅,稍待片刻。”
“体谅?谁来体谅我们?!”
一个脾气暴躁的矮壮将领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到门卒身上,“老子的兵死了一半!现在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让我体谅他睡觉?!”
“将军息怒……”门卒试图解释。
“息怒个屁!”
矮壮将领挥手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门卒脸上,“我看你们周军就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脏活累活我们上,死了白死,现在连主帅的面都见不着!今日不见到姬公旦,老子就不走了!”
“对!必须给个说法!”
“让他出来!”
其他将领也纷纷鼓噪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周围不少诸侯兵卒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门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依旧恪守职责,挡在门前寸步不让,只是重复道:“主帅正在休息,任何人不得擅闯!军令如山,还请诸位将军莫要为难我等!”
“军令?拿军令压我们?”
络腮胡将领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军令如山!那老子今天就要看看,这军令能不能挡得住老子!”
说着,他竟伸手用力去推挡在身前的门卒!其他将领见状,也纷纷上前推搡!
两名门卒虽是个中精锐,但面对数位同样有武艺在身的将领推搡,顿时身形不稳,向后踉跄。
但他们立刻咬牙站稳,甚至不顾可能受伤,直接用身体紧紧贴住帅帐的门帘和支撑柱,死死挡住入口,任由推搡撞击,一声不吭,只是额头青筋暴起。
“反了你们了!真当老子不敢动手?!”
那矮壮将领见门卒如此顽固,怒火彻底冲昏头脑,“锵”的一声,竟将腰间佩剑拔出了一半!
这一下,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另一名瘦高将领眼中寒光一闪,更是“唰”地完全抽出了长剑,剑尖一抖,直接抵在了那名年长门卒的咽喉前!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
“小子,”
瘦高将领声音冰冷,“再不让开,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斩了你?区区门卒,也敢拦我等?”
剑锋刺骨,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门卒喉咙微微动了动,能感觉到剑尖的锋利。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反而猛地挺直了脊梁,双目直视着持剑将领,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将军就是斩了小的,小的也不能让步!”
“主帅过度劳累,正在休息,护卫主帅安全,是小的职责所在!您便是杀了小的,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周军兄弟!”
“没有主帅将令,谁也休想踏入此帐半步!”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瘦高将领被他这毫无畏惧的眼神和话语一激,脸上戾气更盛,眼中杀机一闪:“好!有种!那本将军就成全你!”
他手臂微抬,眼看就要用力刺下或挥砍!
“住手——!!!”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陡然从人群外围传来!
声音中蕴含着狂暴的真气和久经沙场的凶悍气势,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动作也不由自主地一滞。
长剑,悬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位身披染血玄甲、须发戟张、如同铁塔般的老将,正龙行虎步而来。
他面色沉肃,不怒自威,正是周军大将——南宫适!
看到是他,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诸侯将领,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有人下意识地收起了兵刃,有人脸上露出尴尬或敬畏之色。
南宫适的名头,在这些同样出身行伍的将领中,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名。
不少人当年随武王伐纣时,都曾在这位老将军麾下或并肩作战过,深知其勇猛刚烈,也敬佩其为人。
南宫适径直走到帅帐门前,目光如电,扫过持剑的瘦高将领和那凛然不惧的门卒,又扫过其他几位将领。
他的目光并不多么凶狠,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瘦高将领在他的注视下,手腕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收回了长剑,但仍梗着脖子,面色难看。
几名与南宫适有旧或素来敬佩他的诸侯将领连忙开口打圆场:
“都安静!听南宫将军说话!”
“南宫老将军来了,大家都先别吵!”
“听听老将军怎么说!”
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南宫适身上。
南宫适立于帐前,先是对那两名即便面对刀剑也未曾后退半步的门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然后,他转身面向众诸侯将领,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再暴烈,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诸位将军,老夫南宫适,周军一老卒耳。今日之事,老夫皆已看在眼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残留的怒色与不安,继续道:
“潼关一战,惨烈空前,我等皆亲身经历,袍泽血染沙场,心同此痛!”
“昨夜之火,更是雪上加霜,粮草被焚,军心浮动,此乃事实,毋庸讳言!”
“诸位将军忧心部下,焦急军务,此乃为将者的本分,老夫理解,旦公子亦必理解!”
他先肯定了众人的情绪和担忧,让这些将领面色稍缓,觉得被理解了。
“然……”
南宫适话锋一转,语气加重,“诸位可知,自昨日破关至今,旦公子可曾合眼歇息过片刻?”
“鏖战之时,旦公子亲冒矢石,指挥若定;火灾突发,旦公子彻夜未眠,弹压混乱,安置伤员,调度粮秣,协调各部,桩桩件件,皆需他亲自决断!”
“直至辰时,诸事方得稍安,旦公子方得片刻喘息之机!”
他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帐帘,又指了指自己眼中同样布满的血丝:
“非是旦公子不体恤将士,不顾及军务!实是心力已竭,铁打的人也需缓一口气!”
“若主帅累倒,我军群龙无首,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这番话入情入理,一些将领脸上露出思索和些许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