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公诉
第一章 完美犯罪
雨水冲刷着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市中心那栋能俯瞰半个城区的顶级公寓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正浓。赵明远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结束了。
几个小时前,在那栋位于半山腰、安保森严的私人别墅里,一场由他精心策划的“正当防卫”完美落幕。死者李伟,一个试图用“旧账”勒索他的小角色,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停尸间。警方询问笔录上,赵明远的供述清晰、冷静、无懈可击:李伟携带凶器闯入,情绪失控,率先攻击,他被迫自卫,夺刀反击。现场没有第三人在场,指纹、血迹、搏斗痕迹,所有物证都严丝合缝地指向这个结论。
“赵先生,感谢您的配合。”负责此案的刑侦支队副队长陈锋合上笔录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后续可能还需要您再做一些补充说明。”
“当然,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的义务。”赵明远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痛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想到李伟,毕竟曾经也算认识一场,唉。”他轻轻叹息,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
陈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干了二十年刑警,直觉告诉他这案子不对劲。李伟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角色,凭什么敢单枪匹马去勒索赵明远这种背景深厚的富豪之子?赵明远描述的反击过程过于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但证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正当防卫。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指向他杀的疑点,甚至连李伟勒索的证据链都不完整。赵家强大的律师团早已严阵以待,任何超出程序的盘问都可能引来麻烦。
“收队。”陈锋挥了挥手,带着手下离开了这间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客厅。门关上的瞬间,赵明远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他走到吧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完美。他在心里默念。法律?规则?在绝对的金钱和权力面前,不过是任人涂抹的剧本。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市检察院档案室深处,一盏孤灯亮着。
林正阳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被停职了,理由很官方——“办案程序存在瑕疵”。但真正的原因,是他追查的一起涉及某位地方要员的贪腐案,触碰了不该碰的线。停职通知下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然后主动申请来整理这些积压的陈年旧案卷。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自我放逐。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那种被强行剥离职业身份的无力感。
窗外雨声淅沥,档案室里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拿起一份标注为“李伟意外死亡案”的卷宗,日期是上周。这案子他知道,闹得沸沸扬扬,富二代“正当防卫”杀死勒索者,证据确凿,警方已经结案。他本无意细看,但职业习惯还是让他打开了文件夹。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照片、物证清单、证人笔录(主要是赵明远本人和几个外围保安)、监控录像截图流程完备,结论清晰。林正阳的目光快速扫过,准备合上卷宗。就在指尖触碰到文件夹边缘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两份文件的角落——一份是别墅客厅监控录像的时间戳截图,显示事件发生时间为晚上21:45;另一份是法医出具的初步尸检报告,上面标注的死亡时间推断为晚上22:00左右。
十五分钟。
林正阳的手指顿住了。他重新翻开卷宗,将这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昏黄的灯光下,他死死盯着那两个时间。监控录像截图清晰显示,21:45,李伟已经倒在地上,赵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染血的刀。而法医报告上,根据尸体温度、尸僵程度等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22:00左右,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十五分钟的时间差。
在法医学上,死亡时间的推断并非绝对精确,存在一定的浮动范围。十五分钟,对于一个没有目击者、主要依赖物证和当事人供述的“意外”案件来说,似乎并不足以推翻什么。警方报告里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时间推断存在合理误差”。
但林正阳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他拿起那张监控截图,凑到灯下仔细看。画面是静止的,只能看到李伟倒地的姿势和赵明远持刀的身影。他又翻看现场勘查报告中对监控设备的描述:别墅自带的安保系统,带时间戳记录功能,定期联网校准时间。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他的脑海。如果监控的时间被人动过呢?如果那关键的十五分钟,被某种力量巧妙地抹去或者篡改了呢?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便签纸上用力写下两个时间:21:45(监控)——22:00(尸检)。中间那道十五分钟的空白,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看似完美的“正当防卫”结论之上。
林正阳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眼神里熄灭已久的东西,正被这一点微小的、不合常理的时间差,重新点燃。
第二章 疑云初现
档案室里那股陈年纸张的霉味似乎更重了,混杂着窗外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沉沉地压在林正阳胸口。他面前的桌面上,那张写着“21:45(监控)——22:00(尸检)”的便签纸,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疲惫的神经上。十五分钟。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但在一个精心设计、力求完美的“正当防卫”现场,这十五分钟的空隙,足以塞进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正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尸检报告的纸张边缘。法医推断死亡时间为22:00左右,误差不超过十分钟。而监控画面清晰地定格在21:45,显示李伟已经倒地,赵明远手持凶器。这意味着,从监控画面记录到的“结束”时刻,到法医推断的死亡时刻,中间至少有五分钟的空白,甚至可能长达二十五分钟。这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误差范围。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不能再坐在这里空想。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林正阳直接驱车前往市局物证保管中心。他亮出检察官证件——尽管是停职状态,证件本身并未失效——要求调阅李伟案的原始物证,特别是死者李伟的个人物品清单和照片。
物证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看到林正阳的证件,又瞥了一眼他要求调阅的案卷编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林检,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他慢吞吞地问。
“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一下,麻烦您了。”林正阳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老警察没再说什么,转身在成排的铁皮柜里翻找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捧着一个贴着封条的透明物证袋回来,放在柜台上。袋子里装着李伟生前随身携带的物品:一个磨损的钱包、一串钥匙、半包香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块表盘碎裂的络和本地主流媒体。
《停职检察官被控伪造证据,司法公正遭践踏?》
《“污点公诉人”林正阳:是正义使者还是私刑执行者?》
《独家揭秘:检察官林正阳与死者家属关系暧昧,疑因私怨构陷富商之子》
一篇篇精心炮制的报道,配以极具误导性的标题和经过剪辑的所谓“知情人士”爆料,将林正阳描绘成一个因被停职而心理失衡、为报复权贵不惜伪造证据、甚至与死者家属有不清不楚关系的“司法败类”。报道中刻意模糊了弹道报告的关键性,放大了对录音真伪的质疑,并暗示林正阳的调查动机不纯。水军评论更是铺天盖地,极尽污蔑辱骂之能事。
林正阳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司法丑闻”的代名词。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家里的网线,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粘稠的沥青,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周敏看着电视新闻里对丈夫的肆意抹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搂着懵懂的女儿,眼中满是担忧和恐惧。
更让林正阳心头发寒的是,当天深夜,家里的座机响了。周敏接起后,对方没有说话,只有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电流干扰声,持续了十几秒后,咔哒一声挂断。这无声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他知道,对方在提醒他,他们随时可以触及他的家人。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林正阳把自己关在书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一遍遍翻看着案卷,试图从浩如烟海的细节中再找到一丝光亮。弹道报告是铁证,但对方用录音真伪搅乱了局面。舆论的抹黑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司法系统内部原本可能支持他的声音,在这种舆论裹挟下,也变得犹豫和沉默。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赵明远真的能再次逍遥法外?绝望的阴影开始蔓延。他甚至拿出了抽屉里那份早已写好的辞职信,指尖在粗糙的信封上摩挲。也许离开,是保护家人唯一的办法
就在这时,他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教授发来的加密信息:“伪造鉴定报告机构背景已查,与赵氏集团有长期业务往来。另,当年案发现场别墅的保洁主管李秀兰,案发后一周辞职回乡,地址已发你。此人胆小怕事,但或许知道些内情。慎之。”
这像是一道微弱却刺破黑暗的光。林正阳猛地掐灭了烟头。辞职?不!现在放弃,不仅前功尽弃,更坐实了所有污名,也辜负了王阿姨的眼泪,更让雯雯将来如何面对一个“畏罪潜逃”的父亲?
他抓起车钥匙,连夜驱车赶往邻市那个偏僻的县城。在一条昏暗小巷的尽头,他找到了李秀兰家。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看到林正阳的检察官证件时,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李大姐,别怕!”林正阳用手抵住门,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不是来追究你任何责任。我只想知道真相。关于两年前,赵家别墅那个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那个突然消失的十五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秀兰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
“王阿姨,死者的母亲,她每天都在哭。”林正阳的声音沉重如铁,“她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却逍遥法外。李大姐,你也有孩子,你忍心看着另一个母亲一辈子活在痛苦和绝望里吗?我只需要你说出你看到的,我保证你的安全!”
提到孩子,李秀兰的防线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眼圈泛红,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低语:“那天那天晚上,我本来在二楼打扫客房听到楼下有争吵声,很大声我、我害怕,就躲在楼梯拐角往下看看到赵少爷赵明远,他他拿着枪,对着那个人那个人倒在地上然后然后赵少爷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两个人从后门进来他们他们好像在弄那个人的手表还把客厅的钟也调了我不敢看,就跑了第二天,警察来的时候,钟和手表的时间就就对上了我害怕就辞工了”
虽然语序混乱,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赵明远不仅杀了人,还特意安排了人篡改关键物证的时间!这直接解释了那个诡异的十五分钟时间差!
林正阳强压住心中的狂澜,迅速记录下李秀兰的证词,并让她在保密的情况下签了字。他承诺会保护她,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市里。
三天后,最后一次证据听证会。气氛比上次更加剑拔弩张。刘律师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准备对林正阳进行最后一击。赵明远这次亲自到场,坐在旁听席上,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正阳,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周志国主持听证。程序性地询问双方是否有新证据提交。
刘律师率先起身:“我方没有新证据。但再次重申,林检察官提交的录音证据,经我方提交的权威机构鉴定,确系伪造!其行为已严重违反”
“审判长,”林正阳平静地打断他,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法庭,“我方申请传唤一位新的证人出庭作证。”
法庭内一阵骚动。赵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刘律师厉声道:“反对!程序已近尾声,对方突然提出新证人,不符合规定!”
周志国敲了敲法槌:“反对无效。请证人入庭。”
侧门打开,在法警的陪同下,一个穿着朴素、神情紧张的中年妇女——李秀兰,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来。当她站上证人席,目光扫过旁听席上赵明远那张瞬间变得狰狞的脸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证人李秀兰,”林正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请向法庭陈述,两年前,也就是案发当晚,你在赵明远先生位于南山区的别墅内,具体看到了什么?”
在赵明远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李秀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林正阳走到她面前,温和而坚定地说:“李大姐,别怕。把那天晚上你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诉法庭。法律会保护说真话的人。”
或许是林正阳的鼓励,或许是对死者的愧疚终于压倒了恐惧,李秀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天躲在楼梯拐角看到的骇人一幕,以及赵明远打电话叫人篡改手表和时钟的经过,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他调了表!他让人把死人的手表还有客厅那个大钟都往后调了!我我看得清清楚楚!”李秀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便瘫软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法庭内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赵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李秀兰咆哮,“你这个疯婆子!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林正阳?他给了你多少钱?”
“肃静!”周志国厉声呵斥,法槌重重敲下。
刘律师脸色铁青,急忙起身:“审判长!我方严重质疑该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证人所述与案卷记录完全不符,且时隔两年,记忆必然模糊甚至被诱导!这显然是林正阳为了脱罪而导演的又一场闹剧!”
林正阳没有理会对方的叫嚣,转向审判席:“审判长,证人李秀兰的证词,直接解释了本案最核心的疑点——监控时间与尸检报告为何存在无法解释的十五分钟差异!这绝非巧合,而是赵明远故意毁灭证据、伪造正当防卫现场的铁证!结合之前提交的、正在复核中的录音证据,以及省厅的弹道报告,证据链已经形成!我再次恳请法庭,对赵明远涉嫌故意杀人案,启动重审!”
周志国与其他几位法官低声商议了片刻。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旁听席上,一直默默垂泪的王阿姨,此刻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终于,周志国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的赵明远身上,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布:
“基于控方提交的新证人证言,及其与现有弹道报告、录音证据(待复核)所共同指向的重大疑点,本庭认为,原审判决确有错误可能。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现决定:对赵明远涉嫌故意杀人一案,予以重新审理!择日开庭!”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法庭内炸响。
王阿姨捂住嘴,压抑了两年多的悲痛和委屈终于化作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旁听席上一片骚动。赵明远在律师的拉扯下,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当场失态,但那眼神中的阴狠和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林正阳站在原地,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抬眼看向旁听席角落,妻子周敏抱着女儿,正含泪望着他,用力地点着头。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但目光随即变得无比锐利。
重审,只是开始。真正的生死对决,现在才拉开序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封冰冷的辞职信,被他用力攥紧,然后,一点点撕成了碎片。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如同祭奠过去的尘埃。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法庭的穹顶,投向更远的地方。
第十章 正义降临
重审的法庭,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旁听席座无虚席,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被告席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人——赵明远。他依旧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但眉宇间那份惯有的倨傲已被一种强自压抑的焦躁取代,眼神不时扫过证人席上那个瑟缩的身影——李秀兰。他的律师刘律师,正襟危坐,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上次听证会时的笃定,只剩下一种背水一战的紧绷。
控辩双方的交锋,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刘律师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将李秀兰的证词撕成碎片。他质疑她的记忆,暗示她受人指使,甚至翻出她多年前一次无关紧要的邻里纠纷,试图证明她“品行不端,证言不可信”。他尖锐地质问:“一个在案发后因‘害怕’而选择沉默、远走他乡两年的人,为何突然‘良心发现’?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解释吗?林检察官,或者其他人,给了你无法拒绝的‘承诺’?”
李秀兰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逼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几乎要再次崩溃。她求助般地看向林正阳。
林正阳站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般沉稳,轻易穿透了法庭的喧嚣:“审判长,辩方律师的质疑,恰恰证明了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正是因为恐惧,李秀兰才选择沉默;也正是因为这份恐惧至今仍在,她此刻站在这里,才更显其证言的可贵。至于所谓的‘承诺’”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刘律师,“辩方律师如果有证据证明我方存在任何不当行为,请当庭提交。否则,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是对法庭的藐视,也是对证人勇气的亵渎!”
他随即转向审判席,语气转为凝重:“更重要的是,李秀兰关于赵明远指使他人篡改死者手表及客厅时钟的证词,并非孤立存在。它完美解释了本案最核心的物证矛盾——那无法解释的十五分钟时间差。而这一关键疑点,与省公安厅出具的、经过严格复核的弹道重建报告,形成了无可辩驳的印证!”
林正阳举起那份厚重的报告:“报告明确指出,死者中弹角度、创道走向,与赵明远供述的‘死者持刀扑来、其被迫开枪自卫’的情形存在根本性矛盾!弹道轨迹清晰显示,死者当时处于相对静止或缓慢移动状态,且射击距离远超赵明远供述的‘正当防卫’所需范围!这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程序合法、结论清晰的科学报告,才是本案的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投向被告席:“至于那份曾引发巨大争议的录音证据”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法庭内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提起,“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定、双方共同认可的司法鉴定中心复核,其结论已出:录音内容完整,无剪辑拼接痕迹,声纹特征与赵明远本人高度吻合!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哗——!”法庭内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旁听席上议论声四起。赵明远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近乎绝望的惊恐。刘律师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林正阳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力量:“弹道报告揭示了谎言,录音证据记录了罪恶的自白,而李秀兰的证词,则揭开了掩盖真相的最后一块黑布!这三者环环相扣,相互印证,构成了一个无法撼动的证据闭环!审判长,各位法官,事实已经昭然若揭:赵明远,并非正当防卫,而是精心策划、残忍剥夺他人生命,并事后毁灭证据、嫁祸他人的故意杀人犯!法律的天平,不应再有任何倾斜!我恳请法庭,依法作出公正判决,还死者以公道,还司法以尊严!”
最终陈述结束,法庭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那短暂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法槌再次敲响,审判长肃穆的声音宣读判决书时,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本院认为,被告人赵明远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且在案发后毁灭证据,干扰司法,毫无悔罪表现为严肃国法,保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判决如下:被告人赵明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王阿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积压了两年多的巨大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瘫软在椅子上,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绝望的呜咽,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得以宣泄的、带着痛楚却也带着一丝解脱的嚎啕。那哭声,穿透了法庭肃穆的空气,直击每个人的灵魂。
赵明远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倒在被告席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他精心构筑的金钱堡垒、权势光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法律冰冷的镣铐。刘律师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文件,背影透着一股萧索。
林正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如同磐石般沉淀下来的平静。他赢了,用几乎粉身碎骨的代价,撬动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他看到了王阿姨的眼泪,那泪水里不仅有悲伤,终于也映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人群开始散去,记者们围拢过来,长枪短炮和嘈杂的提问瞬间将他包围。闪光灯刺得他眼睛发花。他沉默地分开人群,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径直走向法院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王阿姨在家人的搀扶下,正颤巍巍地走下台阶,她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林正阳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他独自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初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身后。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硬硬的信封边缘。
那是他的辞职信。在无数个被威胁、被构陷、被孤立的至暗时刻,在看着妻子惊恐的眼神、女儿懵懂的脸庞时,这封信是他为自己和家人预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一个看似体面的逃离。
他缓缓地将信封抽了出来。纸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低头看着它,仿佛看着过去两年里所有的挣扎、屈辱、愤怒和绝望。然后,他双手捏住信封的两端,平静地,缓慢地,开始用力。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一下,又一下。信封连同里面那张写满字迹的信纸,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堆不规则的碎片。他松开手,任由那些白色的纸屑随风飘散,像一场迟来的、祭奠过往的雪,无声地落在法院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
纸屑打着旋,最终落定,或被风吹向远处。林正阳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车水马龙的远方,目光深邃而坚定。阳光落在他肩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风卷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尘埃。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刚刚经历过风暴洗礼、却依然锚定大地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