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起过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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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深冬的京城,寒风卷过胡同里的枯枝。

孔华裹紧羽绒服从的士里钻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孔华推开剪辑室的门,一股混杂着咖啡、泡面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来了?”宁灏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

屏幕上,黄博饰演的黑皮正在隧道里狼狈狂奔,那双破旧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画面反复播放着,宁灏左手夹着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烟,右手在剪辑台上无意识地敲击。

孔华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拖了把椅子坐到宁灏身边。

剪辑室里堆满了素材带和外卖盒子,墙角那盆绿萝在昏暗灯光下蔫头耷脑——这个空间已经连续运转了四十多天。

“第几版了?”孔华问。

“第七版。”

宁灏终于转过头,眼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清淅可见,“总觉得节奏还是不对。

你看这一段——”

他倒回去三十秒。

画面里,黑皮摔倒在地,镜头切到郭滔饰演的保安队长开着面包车冲过街角。

两次剪辑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像音乐节拍里漏掉的那半拍。

孔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一分钟,期间宁灏又点了一支烟。

“这里。”

孔华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屏幕上黑皮右脚绊到电缆线的那个瞬间,“剪辑点往前挪五帧。

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但还没完全倒地的时候切走,直接接上车头撞上消防栓的镜头。”

宁灏愣了一下,随即在脑子里仿真这个剪辑点。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眼睛越来越亮。

“不对,”他忽然又摇头,“声音怎么办?

黑皮摔倒的音效和撞车声如果完全重叠——”

“不要重叠。”。

要的就是这种错位感——观众以为会听到摔倒的闷响,结果等来的是金属碰撞。”

宁灏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剪辑室里走了两个来回。

这个动作惊动了趴在暖气片上的花猫,它不满地“喵”了一声。

“试试!”

宁灏把烟摁灭在塞满烟头的可乐罐里,“现在就试!”

重新导入素材,调整时间线,喧染预览。

当修改后的片段再次播放时,那种猝不及防的喜剧效果让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宁灏拍着大腿,孔华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就是这个节奏,前世记忆中那个让观众笑到拍腿的节奏。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向深蓝时,他们终于处理完了这一场戏。

宁灏泡了两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撕榨菜包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这是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说真的,”宁灏把其中一碗推给孔华,“你要是不来,这片子至少还得磨半个月。”

孔华挑着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这部影片是通过“鹏程影业”投的,五百万——在2005年的国产电影里不算小数目,但放在商业片领域也只够勉强开机。

宁灏当时拿着剧本跑了十几家公司,最后是孔华点了头。

“剧本底子好,”孔华说得简单,“值得赌。”

面吃到一半,宁灏忽然问:

“你那电视剧的尾款到了吧?听说卖了第二轮播映权。”

“到了。”孔华没隐瞒,“够撑一阵子。”

其实何止是“一阵子”。

《开端》作为国内首部无限流题材剧,在年轻观众中引发的讨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一轮,第二轮,再加之网络版权,这些钱,让孔华的账户馀额达到了半个小目标了。

但宁灏不知道这些细节。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师弟,在剪辑上的直觉准得可怕,对观众笑点的把握象是偷看了答案。

凌晨四点,孔华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逸菲发来的短信:“还在剪辑室?

妈妈说让你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炖了汤。”

孔华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时发现宁灏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分镜脚本。

窗外传来扫街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节前的京城变成了空城。外来务工者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旷的街道和早早关门的商铺。

孔华租住的小区里,亮灯的窗户不到三分之一。

他原本计划一个人过年。

冰箱里囤了速冻水饺和几样熟食。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刘小莉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孔,除夕来家里过。”

不是询问,是通知,“逸非念叨好几天了,说你自己一个人肯定凑合。”

孔华推辞的话到了嘴边,想起刘逸菲前几天来探班时说的话:

“你最近瘦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小姑娘说这话时一脸认真,倒让孔华不好反驳。

于是除夕傍晚,他提着水果和两瓶红酒敲响了刘家的门。

开门的是刘逸菲。

她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居家时少见的放松神情。

“来啦!”

她侧身让孔华进门,“妈妈在厨房,我在包饺子,不过——”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我包的都露馅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央视春晚的前置节目已经开始预热。

餐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着面粉、擀面杖和三种馅料——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刘小莉特意准备的鲅鱼馅。

“小孔来,洗手帮忙。”

刘小莉从厨房探出头,“茜茜,那手艺,糟践粮食。”

三个人围在餐桌边包饺子,这个场景让孔华有些恍惚。

他最后一次和家人包饺子是哪一年?

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后来都是一个人煮袋速冻的应付。

刘逸菲学得很认真,但手指就是不听使唤。

孔华看不下去,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

“手腕别僵,这样,拇指推出去——”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毛衣袖口传递过来。

刘逸菲耳朵尖有点红,但没躲开。

试了几次,终于包出一个不露馅的饺子,虽然型状歪歪扭扭。

“成功了!”

她象个孩子似的笑起来,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在盘子里,说要“留作纪念”。

晚上八点,春晚正式开始。

赵本山还没出场,但冯巩那句“我想死你们啦”已经让客厅里充满了笑声。

饺子下了锅,在沸水里翻滚,刘小莉往其中一个饺子里塞了枚五毛钱硬币。

“老家的规矩,”她解释说,“谁吃到,来年行大运。”

热腾腾的饺子上桌,三个人边看节目边吃。

孔华咬到第三个时,牙齿磕到了硬物。

“哎哟。”他吐出来,那枚洗得发亮的硬币躺在手心里。

刘小莉拍手笑起来:“好兆头!小孔今年肯定顺!”

刘逸菲也笑,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的鞭炮声在此刻达到顶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或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通过玻璃窗映亮餐桌。

饭后,刘小莉收拾厨房,孔华和刘逸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品正演到高潮处,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屏幕上。

“《神雕侠侣》三月份播。”刘逸菲忽然说,“张导说,预告片反响很好。”

孔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小龙女这个角色太经典,演好了是荣耀,演砸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标签。

更何况,这一版《神雕》从开拍就争议不断,选角、造型、剧本改编,每个环节都被媒体和书粉拿着放大镜审视。

“你练了那么久打戏,吊威亚吊到吐,”孔华说,“观众会看见的。”

刘逸菲转过头看他:“那你呢?

客串那个角色……播出后肯定有人要说你。”

她说的是尹志平。

孔华在剧组待了三天,拍完了那几场戏。

张继忠当时开玩笑说:

“你这客串可值钱了,回头观众骂角色,捎带着也能记住你。”

“骂就骂吧,”孔华笑,“演员演反派挨骂,说明演得好。”

零点钟声敲响时,全城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刘小莉从厨房端出汤圆,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远处的天空中烟花此起彼伏,近处胡同里有孩子在放手持烟花,金色的火花划出一道道弧线。

“新年快乐。”刘逸菲说,声音被鞭炮声掩盖了一半。

孔华转头看她,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2006年,那时的自己在哪里?

好象是在某个剧组的宾馆里,对着剧本发愁下一顿饭的着落。

“新年快乐。”他认真地说。

这一刻,2005年真正成为了过去。

春节过后,京城的天气并没有立刻转暖。

倒春寒来得猛烈,三月中旬还下了一场雪。

《神雕侠侣》如期开播。

首播当晚,孔华接到十三个电话——有朋友的祝贺,有媒体的采访请求,还有两个制片人想找他谈新戏。

他一个都没接,手机关了静音,坐在电视机前看完了前两集。

平心而论,这一版的制作算得上精良。

实景拍摄的画面质感远超棚拍,武打设计也花了心思。

刘逸菲的小龙女出场时,白衣胜雪,镜头从竹林顶端俯拍下来,确实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播出第三天,“刘逸菲小龙女”上了热搜。

同时上去的还有“孔华的尹志平”。

网友的讨论五花八门:

“不是,等等!

演员表里那个尹志平是孔华演的?

我就说那个眼神怎么那么熟悉!”

“这跨度也太大了。

不过演得真挺带感,那种虚伪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只有我在遗撼吗?

为什么杨过不是他演啊!

现在的杨过总感觉差了口气……”

“你们发现没,孔华这几年演的角色没一个重样的。

从柏林拿奖的文艺片到《宝莲灯》里的沉香,再到《仙剑》的李逍遥,现在又是尹志平——这戏路宽得离谱。”

这些讨论孔华都看了。

他在计算机前坐了一晚上,翻了几百条评论和帖子,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忐忑慢慢放下了。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或许会骂角色,但对演员的评判终究会回到表演本身。

四月初,《疯狂的石头》终于完成最终混音。

宁灏拿着成片去电影局送审,孔华则开始忙另一件事——买房。

他在京城租房住了三、四年了,搬了两次家。

现在手头宽裕了,买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预算两百万,这在2006年春天的bj,选择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看了东四环的几个新楼盘,均价八千到一万二,户型都是高层塔楼,视野开阔但少了点烟火气。

又去看了两处别墅,在顺义,环境好但太远,进出城不方便。

最后还是在中介的介绍下,看中了四合院。

看房那天是周末,他叫上了刘逸菲。

“你眼光好,帮我参谋参谋。”

刘逸菲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还是被中介认出来了。

中介激动得说话都结巴,直到孔华拍拍他肩膀才恢复正常。

他们看了三处院子。

第一处在什刹海附近,产权清淅但面积太小,不到一百平米,院子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

第二处在鼓楼东大街,面积够大但需要整体翻修,预算至少要再加一百万。

第三处在北锣鼓巷的一条支巷里。

院子不算大,二百三十平米,但格局规整——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原来是厨房和储藏室。

最难得的是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看样子至少长了三十年。

“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是位老先生,去年搬去和儿子住了。”

中介介绍,“产权清淅,没有纠纷。

就是价格……房主咬死三百二十万,一分不让。”

孔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笞。石榴树的枝条刚冒出嫩芽,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做窝。

东厢房的窗棂是旧式的,糊着高丽纸,阳光通过时晕开一片柔和的光。

他推开北房的门。

屋里还留着老式家具,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和旧书。

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象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

“超预算了。”孔华说。

刘逸菲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树枝:“但你很喜欢这里,不是吗?”

孔华没说话。他确实喜欢。

这个院子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度过的暑假,想起小时候那些在胡同里穿行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这里安静——关上院门,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适合写剧本,适合思考,适合躲开娱乐圈那些喧嚣。

“能不能再谈谈价?”他问中介。

“我试试,但希望不大。

这地段、这院子,确实值这个价。”

三天后,中介打来电话:

“房主松口了,三百一十五万,最低价。”

孔华正在剪辑室看《疯狂的石头》的预告片,宁灏在旁边紧张得搓手。

接到电话,他沉默了几秒钟。

“签合同吧。”他说。

七月bj的暑气蒸腾,地面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

《疯狂的石头》定档7月30日,整个七月,孔华和宁灏几乎住在宣传公司。

预告片剪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偏重喜剧,把电影里最爆笑的几个片段拼在一起;

第二个突出多线叙事,用快速剪辑展现故事的复杂性;

第三个,也是最终采用的版本,走的是口碑路线——引用了几个内部看片会后影评人的评价片段,配上精心挑选的镜头。

“黑色幽默的惊喜之作。”《电影世界》的编辑这样评价。

“宁灏导演的个人风格彻底成型。”《新京报》的影评人写道。

“今年夏天最不该错过的国产片。”这是一个知名电影博主的观后感。

宣传策略是孔华定的。

没有砸钱铺硬广,而是通过小规模看片会积累口碑,同时在刚兴起的博客和论坛上投放软文。

目标观众很明确——年轻人,特别是大学生和都市白领,这群人是口碑传播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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