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在侧面,合上后严丝合缝。
内部空间比他上次试时更加逼仄,粗糙的“木壁”上复盖着特制的、模仿沙土质感的柔软衬垫,既保证了视觉效果,又避免演员在挣扎时受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木头、胶水和泥土仿真剂的气味。
几个微型高清摄象头隐藏在缺省的孔洞后,象是黑暗中的眼睛。
无线麦克风别在他领口,线缆小心地隐藏。
身下铺着一层细密的、类似沙土的颗粒,触感怪异。
剧本中提到的道具——一部特制手机、一个zippo打火机、几根荧光棒、一把小折刀、一个小水壶——都用魔术贴或弹性绳固定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个微型的通风口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空气流通,但闷热感已经开始积聚。
“孔华,听得到吗?感觉怎么样?”
宁昊的声音通过隐藏在角落的小型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
“听得到。有点闷,但可以。”
孔华回答,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好。
我们先走一遍光位和机位,你不用做完整表演,配合一下动作和情绪点就行。
准备,3,2,1,开始!”
棺材顶部一块可开合的面板被缓缓移开一线,一束仿真日光的光柱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是司机醒来时看到的“光”。
紧接着,面板合拢,世界重归黑暗。
只有打火机被打燃的“咔嚓”声,一朵小小的、跳跃的火苗亮起,照亮孔华惊恐慌乱的脸。
特写镜头推进,捕捉他瞳孔的震颤,额头的冷汗,颤斗的手指。
然后手电筒亮起,更稳定但范围有限的光束扫过棺材内壁,照亮那些简陋的道具和粗糙的木纹……
灯光和摄像头如同精密的仪器,按照预定的轨迹运动。
孔华则努力摒除“正在被拍摄”的自觉,让自己沉入那个黑暗、闷热、充满未知恐惧的空间。
他摸索,呼喊,拍打木板,尝试用手机求救,信号时断时续,电话那头是冷漠的客服、推诿的政府官员、无助的家人……
愤怒让他用头撞击棺壁,绝望让他蜷缩哭泣,偶尔闪过的一线希望,又让他爆发出疯狂的努力……
“停!”宁昊的声音传来。
灯光大亮,棺材侧面一块巨大的挡板被移开,新鲜空气涌入。
孔华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刚才逼出来的泪水。
“第一条,保一条。
情绪很好,但挣扎时头部撞击的角度要再偏一点,二号机差点没拍到最佳角度。
手机掉落的位置也要调整,现在有点太刻意。
休息十分钟,补妆,调整道具位置。”
宁昊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陷入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循环。
孔华掌握大方向。
宁昊在下面把控着。
每天,孔华被“埋”进那个黑暗的匣子,在灯光、摄象机、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经历着司机的绝望。
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精神上的消耗更是几何级数增长。
幽闭感是最大的敌人,即使知道可以随时出去,但长时间待在那样一个逼仄、闷热、只有自己呼吸声和心跳声的空间里,对人的心理是极大的考验。
他需要不断调动情绪,重复那些极致的恐惧、愤怒和崩溃,然后被一声“停”打断,调整,再来。
ng是家常便饭。
有时是因为技术问题:灯光穿帮了,摄像头轨道有杂音,道具摆放位置影响构图。
有时是因为表演:情绪不够连贯,某个细微的表情或动作不够准确,台词在极度喘息下不够清淅。
孔华对自己要求极高,一个镜头拍十几条是常态。
杜劫和谭广明为了一个光影的微妙变化,可以反复调试几个小时。
赵晋则象个沉默的工匠,随时待命,根据拍摄需要调整棺材内部的结构或道具的固定方式。
压力在累积。
进度比预想的慢,资金每天都在燃烧。
孔华开始失眠,即使回到住处,脑子里依然是棺材、黑暗、和那些没有打通的求救电话。
他变得沉默,食欲不振,只有在拍摄时,才会爆发出全部的能量。
这天晚上,拍摄结束后,孔华疲惫地回到临时住处,为了节省时间,他在仓库附近短租了一个小房间。
手机震动起来,是刘一非。
“喂,茜茜。”孔华靠在墙上,声音有些沙哑。
“表哥!”刘一非清脆的声音传来,象一道清泉注入干涸的土地。
“你声音怎么这样?拍戏很累吗?”
“恩,有点。
今天拍了一整天在棺材里挣扎的戏,体力消耗大。”
孔华不想多说细节吓到她。
“你要注意身体啊!
妈妈今天还问我你在忙什么,我说你在拍自己的电影,她好象……不太看好。”
刘一非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她说你刚有点名气,应该趁热打铁多接戏,稳固人气,自己拍电影……步子迈得太大了,风险高。”
孔华能想象刘小莉女士说这话时的神情,带着过来人的审慎和爱护。
他笑了笑,心里却是一暖:
“阿姨说得对,是有点冒险。
但我自己清楚在做什么。”
“我知道!”
刘一非语气立刻变得坚定。
“我相信你,表哥!你一定能行的!
你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剧本我也听你说过,特别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秘密分享感:
“表哥,你要是钱不够,一定要告诉我!
我……我有一点私房钱的!虽然不多,但可以帮到你!”
孔华愣住了。
胸腔里那股因为连轴转而积压的郁气,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涌上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
在这个所有人都计算着风险、审视着他成败的节骨眼上,这个单纯的表妹,却只想把自己的“私房钱”掏给他。
“茜茜……”
他喉头有些发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去找一个小丫头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