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如今这是要亡国之兆啊!”
这道圣旨就像是一颗带火的陨石,狠狠地砸进了天启城这潭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死水中。激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足以淹没理智的惊涛骇浪。
茶馆酒肆,勾栏瓦舍,乃至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着这件足以载入史册、却又被视为“奇耻大辱”的怪事。
“听说了吗?那个苏家大小姐……挂帅了!”
“什么挂帅?那是胡闹!自古以来,只有穆桂英挂帅的戏文,哪有真让一个娇滴滴的侯门小姐去领兵打仗的道理?那是去打仗吗?那是去送死!是拿咱们大夏几十万百姓的命去当儿戏!”
一个穿着长衫的酸腐秀才,站在桌子上,唾沫横飞,激愤得连脸红脖子粗。
“依我看,这分明就是太子殿下被那妖女迷了心窍!什么‘监国’,分明就是‘昏君’!这大夏的江山,迟早要败在这对……”
“啪!”
一声脆响。
那秀才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动手的是个只有一只胳膊的老兵,他手里还提着半壶劣酒,眼睛红得像血。
“你懂个屁!”老兵嘶吼着,那只独臂指着北方,“苏大小姐是在救我们的命!当初若不是她那桶‘地龙汤’,你早就烂在死人堆里了!现在嫌她是女人了?当初喝药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那是女人熬的?!”
“你……你敢打人?!”
“打的就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茶馆里瞬间乱作一团。
这样的争吵,发生在天启城的每一个角落。质疑、嘲讽、担忧、维护……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皇宫掀翻的舆论风暴。
朝堂之上,更是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
兵部尚书李长风的案头,一夜之间堆满了请愿书。那些平日里政见不合的清流、浊流,甚至是被打压下去的世家残党,在这一刻竟然出奇地团结。
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女人站在他们头顶。
更无法接受一个女人,手握象征着最高杀伐权力的“尚方宝剑”和“虎符”。
“李尚书!”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堵在了兵部大门口,痛心疾首地顿足。
“您倒是劝劝殿下啊!这苏凌月虽然有‘金鹰令牌’,有‘神医’之名,但那是救人的手段,不是杀人的本事啊!战场上刀枪无眼,那是修罗场!她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女子,若是被吓破了胆,若是雁门关失守……这千古罪人,咱们谁也担不起啊!”
“是啊!李大人!哪怕是让苏战挂帅也好啊!为何偏偏是她?”
李长风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群群情激奋的同僚。他那张一向温吞的脸上,此刻却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冷硬的嘲讽。
“苏战?”
李长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苏战是猛将,是先锋,但他不是‘帅’。”
“帅者,不仅要能杀敌,更要能……‘定心’。”
他指了指北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
“如今赵归打着‘前朝正统’的旗号,手里捏着‘镇国令’,甚至还可能有苏轻柔那个‘人证’。苏战去了,只会是‘臣子讨逆’。但苏凌月去了……”
李长风的目光变得深邃。
“……那就是‘苏家复仇’。”
“你们见过敢在金銮殿上用血写诗的女子吗?”
众人哑然。
“你们见过敢以身试毒、在瘟疫最凶险时冲在最前面的女子吗?”
众人沉默。
“既然没见过,”李长风猛地一甩袖袍,转身走回衙门,“……那就闭上你们的嘴,看着。”
“看着她……如何让你们这群只知道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须眉男儿,自惭形秽!”
辰时三刻。
天启城北门外,三十里铺大营。
凛冽的北风卷着地上的砂石,打在人脸上生疼。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却有一抹刺眼的亮色。
一面面迎风招展的、黑底红字的“苏”字战旗!
三千苏家军老兵,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身上穿着兵部连夜调拨的崭新黑铁铠甲,手中握着磨得雪亮的战刀。虽然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岁月的沧桑,有的甚至残肢断臂,但他们眼中的光芒……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加锐利。
那是沉寂了数月之后,终于被重新点燃的……军魂。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点将台之上。
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战马,正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苏凌月。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色官袍,也没有穿那件素白的孝服。
她穿的是一身……量身打造的、银白色的“明光铠”。
银甲如霜,披风如血。
她没有戴头盔,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了那张清冷绝艳、却又杀气腾腾的脸。她的腰间,左边悬着那把象征着“如朕亲临”的尚方宝剑,右边……则挂着那枚缺了一角的、漆黑的虎符。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即将随她奔赴死地的军队。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没有激昂的陈词。
她知道,对于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来说,任何豪言壮语都是苍白的。
他们需要的,不是鼓励。
是……“带路”。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苏凌月缓缓地拔出了那把尚方宝剑。剑锋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寒芒,直指苍穹!
“苏家军!”
她的声音清越,运足了内力,穿透了凛冽的寒风,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在!!”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散了头顶的乌云。
“我们的家,在身后。那里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妻儿。”
苏凌月调转马头,剑锋指向了北方。
“我们的仇……在前方。”
“那里,有背叛大夏的逆贼,有践踏我们尊严的蛮夷,还有……那个想要毁了苏家、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冒牌货’!”
“告诉我!”
她猛地一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了一声激昂的嘶鸣!
“你们……怕死吗?!”
“不怕!不怕!不怕!!”
吼声震天动地。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是渴望洗刷耻辱的疯狂,更是一种……对眼前这位女帅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
苏凌月猛地一挥马鞭,红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全军……出击!!”
“杀——!!”
大地震颤。
烟尘滚滚。
那支曾被折断了脊梁的雄鹰,在这一刻,带着复仇的火焰,带着必胜的信念,化作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冲出了辕门,冲向了那个充满了血腥与荣耀的北方!
天启城,北城楼。
寒风呼啸,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赵辰负手而立,那一身绣着四爪金龙的玄色监国朝服,在风中翻飞,如同黑色的羽翼。
他没有去送行。
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最高的地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银白色的身影。
看着她带着他的信任,带着他的兵马,也带着他的……心,奔赴那个九死一生的战场。
“殿下。”
影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声音低沉。
“京中……有些不好的传言。”
“说……说您是‘烽火戏诸侯’。说您为了博美人一笑,不惜拿江山社稷做赌注,把帅印交给一个女人。说这是……亡国之兆。”
“呵。”
赵辰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冷,瞬间被风吹散。
“烽火戏诸侯?”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座看似繁华、实则腐朽的皇城,扫过那些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的“聪明人”。
“他们错了。”
“本宫不是周幽王。她也不是只会笑的褒姒。”
赵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们……”
“……是两头……要吃人的狼。”
“她在前方咬断敌人的喉咙,我就在后方……替她守住这片领地。”
“传令下去。”
赵辰的声音陡然转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从今日起,凡是在京中散布谣言、妄议前线战事、动摇军心者……”
“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世家子弟。”
“……杀、无、赦!”
“是!”
影一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风起。
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那张早已铺开的、覆盖了整个大夏的……天罗地网。
赵辰重新转过身,看向北方。
那支银白色的军队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线,即将消失在天际。
“去吧,阿月。”
他在心中低语。
“去把那个‘赵归’的头带回来。”
“等你回来……”
“……我就用这万里的江山,为你……做嫁衣。”
而在那张网的中心。
苏凌月正带着她的“獠牙”,向着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归”
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