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础忙到很晚归时,发现夫人比他还要晚,问了守卫军,赵础便前往书房寻她。
他一推开门,便看见桌前点着烛灯,他夫人正端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桌案上铺满了医书和各种恶疾的记载。
她神色认真,连他来了都没发现,心无旁骛的一边思考,一边想到什么记下来什么。
肺结核在中医上称肺痨,也就是由于正气虚弱,感染痨虫,侵蚀肺脏所导致的传染性疾病。
最为明显的临床表现就是咳嗽、咯血、身体逐渐消瘦。
这病并不陌生,很多着作里的人物,就光说林妹妹,就是患了此病最终消亡。
容慈知道,不管什么恶疾,首先要治愈的,就是心态!
病患需得爱命惜命,坚定心志才行。
像赵隐抱病离开等死的心态,那是万万不能有的。
所以容慈必须先把这些理清了,再一一写在信上,送到他手上,纾解他的心结才行。
不过赵隐并非懦弱的人,他若知道自己的病有希望,肯定会积极治疔的。
容慈认真执笔,一字一句皆用心良苦。
赵础走到她身侧,阴影落下,她也不过馀光扫了一眼,便继续写下肺痨一病的医理。
劝人总不能光说大话,她想让赵隐知道,肺痨不是绝症。
等她落笔,赵础才把手落在她肩膀上,说出来的话分量极重:“夫人,谢谢你。”
谢谢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赵础自遇到她那时,便觉得她是老天爷送来的宝贝。
尽管那时在齐王宫,她的出现也没有帮到他多少,反而给他带来诸多麻烦,甚至被当时的齐王盯上。
但赵础也甘之如饴。
直到今时今日,他都觉得,他每一天都比昨天更爱她。
这些爱的分量,已经超越世间的一切。
哪怕现在让他放弃即将唾手可得的天下,他都不会尤豫半分,即便遭天下人唾弃辱骂,他亦不会动摇半分。
容慈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已经感动成这样了,拿起书信封好了之后才郑重的交到了赵础手上。
“赵础,等我嘱咐好军医之后,你再派人把军医也送到赵隐身边,他那病……也得先辨别病例属性,区别阴虚阳虚,阴虚气虚的治法也不同。”
赵础拿好书信,顺势握紧她的手,也有几分凝重:“真能治好?”
容慈顿了一下,“若早一些发现……不过我会尽全力,就算不行,不是还有你的底牌吗?我这半年,先尽力调理他的身体,肺痨,也就是痨虫,当以补虚培元,抗痨杀虫为主。若不调理好身子,他就先要被阴虚拖垮了,何谈治病?”
“虽然现在治疔肺病的药物也欠缺,但寻一寻中药材再配上我给他的抗生素,总能拖上数月的。”
“若有好转,便是幸事,说明治对了方向,这病也不是一时能痊愈的,总要好生休养个两年再说。”
即使杀了痨虫,身子亏空,也要好生滋补,提高抗力,更不能劳心劳力,熬夜首先就是大忌。
说起这个,她也不免严厉的教训赵础:“还有你,别以为自己身强体壮就不当回事,精力旺盛也不能总彻夜不睡……”她想起她在梦里看到的赵础就后知后觉的心疼他,那些无眠的夜,他都是怎么硬撑过来的?
“你知道熬夜的危害有多大吗?秃头掉发,黑眼圈,变老,这都是表面的,很多疾病都是熬夜引起加剧的。”
“如珩也是,年龄小更不能熬夜,你好好叮嘱他。”
“是夫人,夫君遵命。”面对夫人的谆谆教导,他不但不会觉得罗嗦,反而只想亲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关心起人来怎么就那么甜呢?
让人想使劲儿亲。
赵础看看夜色,“夫人既然说了不能熬夜,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抱夫人回去安寝。”
“不用你抱。”外面那么多巡夜的将士呢。
赵础却不听她的,将她打横抱起,不过他来时就带了一件薄薄的披风,裹在外面,旁人看不见她,也省的凉风入体。
容慈拧不过他,就只能缩在他怀里,不过她也确实是真累了,不但困乏,眼睛也有些酸涩的睁不开。
所以等回到帐内,赵础就发现她已经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他的心柔软的象是被泡在温水里,他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赵础将她放好,又去打来温水,细致的给她擦脸擦手,脖颈,做的耐心又细致。
最后再帮她褪去罗袜,换了个盆打水过来,帮她擦净脚心脚背,赵础爱不释手,最后低头亲了下。
夫人哪哪儿长得都好。
等他再收拾妥当回来,容慈顺势就抱住了他的腰身,滚到了他的怀里,自然又依赖。
人就是和抱枕睡久了,都会当成阿贝贝。
就更别说赵础这么个冬暖夏凉的大型抱枕了,容慈最喜欢挨着他睡,极具安全感。
赵础将她抱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带着笑意闭眼。
不得不说,夫人写给赵隐的书信,以及讲解给他听的病理,大大缓解了他的焦虑。
赵础嘴上不说,心里却心思沉重,担忧赵隐。
而今夜,他总是能稍微安心一些的睡个好觉。
容慈把军医叫来特训了一天,才让人赶紧去追赵隐。
书信倒是快,顺丰小黑,次日必达。
小黑落到赵隐马车上,赵隐看见它就莫名有点心虚。
兄长嫂嫂如珩都是聪明人,他预料到他们也许很快就会发现他的病情,但不会这么快吧?
赵隐摸了摸小黑的头,这才解开信筒。
他慢慢展开,神情彻底怔住。
小弟,展信佳。
他一个字一个字反复看,直到看完这堪称罗嗦却字字皆流露出关怀急切的一封信。
他心中滋味复杂难言,眼睛竟生出涩意。
赵隐迟迟舍不得移开目光。
盯着信上最后一句话。
我们一家人,谁都不能缺。
一家人。
他蓦地笑了,面色虽然苍白,却此生已足矣。
赵隐将信珍惜的一点点叠好,放在衣襟里贴身放着。
他想,死又有何惧?
既然死都不惧,不过是拖着沉疴,撑着活下去宽慰家人,那他亦可为之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