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在废墟中是最宝贵的硬通货，比任何食物或药物都更能牵动人心。当张元决定将本已捉襟见肘的储备能量，分出一部分用于激活那来历不明的“幽灵船协议”模块时，内部并非没有异议。
一些幸存者低声抱怨，认为应该将能量用于维持维生系统，或者优先修复一两件还能用的防御武器，而不是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古代星图”。但尘的威望和零斩钉截铁的技术判断，加上张元那句“不赌这一把，十天以后大家一块儿在黑暗里等死”的狠话，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杂音。
有限的“bug能量”缓存被小心翼翼地引出一缕，通过临时搭建的、布满冗余保险装置的符文导管，连接到那古老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早已干涸的能量接口。锈蚀主宰也被请来（或者说，被强制命令），在铁骸的“监督”下，极其克制地释放出一丝最纯粹的“锈蚀衰变”气息，并非作为能量，而是作为一种“催化剂”和“规则润滑剂”——根据零的分析，这种古老装置可能需要特定的规则环境才能完全唤醒。
能量注入的瞬间，那暗沉的控制台表面，那些古朴的纹路如同干涸河床遇到春雨，自下而上，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光芒流转，带着一种冰冷而恒久的韵律。中央那块布满裂痕的水晶面板，幽蓝光芒大盛，其中由光点构成的简易星图旋转速度明显加快，那个标注为“锚点”的光点闪烁得愈发急促。
舱室内弥漫开一股更加强烈的“漂泊”与“孤寂”气息，仿佛有无数个世纪前的叹息在空气中回荡。
“……系统……检测到外部能量注入……”
“……协议模块‘子夜’……部分唤醒……”
“……能量等级……严重不足……”
“……核心数据库……受损……”
“……‘幽灵船协议’基础框架……在线……”
一段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机械合成音（但用的是那种古老通用语），断断续续地从控制台内部传出，伴随着规则的轻微共鸣。
“询问：当前激活者身份？”合成音提问。
尘与零对视一眼。尘上前一步，用同样古老、但带着他个人韵律的通用语回应：“我们是‘漂泊之舟’的后裔与同行者，遵循古老的星路与传统，于危难中发现此模块。我们请求访问基础导航与生存数据，特别是‘锚点’坐标的验证信息。”
短暂的沉默，只有星图旋转和能量流过的细微嗡鸣。
“……身份验证……模糊匹配……通过。”
“警告：核心协议‘归港’指令因星路断裂、能量不足、主舰信号丢失，已无限期搁置。当前仅提供基础辅助功能。”
“‘锚点’坐标数据调取中……”
水晶面板上的星图局部放大，那个闪烁的光点旁边，浮现出一串复杂的、由规则波动和古老符号共同构成的坐标参数，以及一些简短的注释。
零立刻开始记录和分析。“坐标确认，与我们之前探测到的附近那个小型规则‘涡流’点吻合度达到98！注释提到：该‘锚点’为‘子夜级’协议模块预设的十七个基础隐蔽补给点之一，代号‘涡流07’。环境特征：规则相对稳定，存在微弱但持久的能量涡流，可屏蔽常规探测，内部疑似存在天然形成的‘晶化能量沉淀’和可供临时休整的小型安全区域。最后一次自动日志更新……时间戳对应……大约在三百个标准虚空年前。”
三百年前……对于这种古老造物来说，可能并不算久远。环境特征变化可能不大。
“风险评估？”张元问。
零快速浏览着模块提供的有限数据：“模块自带的最后一次环境扫描记录（三百年前）显示，‘涡流07’内部无活跃敌对生命体或高威胁规则现象。但三百年间可能发生变故。模块本身探测功能因能量不足严重受限，无法提供实时信息。”
“请求提供‘低耗能潜航’与‘规则涡流利用’相关技术概要。”尘再次提出请求。
“……相关技术数据包……部分损坏……提取中……”
又一阵沉默后，一些更加破碎、但确实包含着具体方法和符文构型的信息流，涌入了零的意识。她闭目接收、解析，脸上逐渐露出喜色。
“师父！确实有用！”她睁开眼，语速很快，“这些技巧非常古老，甚至有些……‘原始’，但思路巧妙！它们不依赖强大的引擎或复杂的规则护盾，而是利用虚空本身的‘规则褶皱’、‘能量涡流’的自然推动力，以及一种特殊的‘规则共鸣涂层’技术，来实现极低能耗下的隐蔽航行和短途跃迁！虽然速度不快，防御也弱，但非常适合我们现在资源匮乏、需要隐匿的情况！而且，其中一些关于利用‘锈蚀’或‘静默’类规则波动进行‘规则伪装’的技巧，或许能和我们现有的技术结合！”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利好！有了这些技巧，他们拼凑“逃生船”的成功率和实用性将大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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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众人为这意外收获稍感振奋时，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错觉）……警示意味？
“……警告：检测到模块内部存在异常规则标记……与‘锚点’坐标关联……”
“……标记特征：微弱‘归墟’扰动、‘旧序’污染残留、高烈度规则冲突余波……”
“……标记时间：近期（相对于模块时间尺度）……”
“……风险评估：未知。可能影响‘锚点’稳定性与安全性。”
“……建议：激活者谨慎评估，进行充分前置侦察。”
归墟扰动？旧序污染？高烈度规则冲突余波？还是近期标记？
张元、尘、零的脸色同时一变！
这描述……怎么那么像他们不久前搞出来的那场“三方烟花秀”留下的“案发现场”？！
“‘涡流07’……难道就在我们之前战斗区域的……附近？或者说，那场爆炸的余波或者我们据点残骸的某些‘污染’，已经影响到了那个‘锚点’？”尘的声音凝重起来。
“很有可能！”零调出之前的环境监控数据（残存的），与“幽灵船”模块提供的坐标进行叠加对比，“看！‘涡流07’的坐标，就在我们之前主战场边缘不到五个虚空单位的距离！完全在爆炸冲击和规则污染的可能扩散范围内！”
这就像发现了一个救命的安全屋，结果走近一看，安全屋墙上贴着“内有辐射污染，近期有爆炸发生”的警示牌……
希望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模块能提供更详细的异常标记分析吗？或者，有没有‘锚点’内部结构的详细扫描图（哪怕是三百年前的）？”张元追问。
“……数据不足。模块能量及探测单元严重受损。无法提供详细分析。”
“……‘锚点’基础结构图（三百年前）传输中。”
一副极其简略的、由线条和色块构成的立体结构图出现在水晶面板上。那是一个不规则的、仿佛被虚空自然力量雕琢出的“气泡”状结构，中心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空腔”，周围分布着如同脉络般的“能量涡流”通道。结构图一角标注着可能存在的“晶化能量沉淀区”在的“入口/薄弱点”。
结构很简单，但至少让他们对目标地点有了最基础的了解。
“怎么办？”王五看向张元，“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自投罗网，不去……咱们这点家底，也撑不了多久了。”
张元盯着那副简陋的结构图和旁边关于“异常标记”的警告信息，脑海中飞速权衡。
去，风险极高。那个“锚点”现在可能充满了不稳定的规则余波、能量污染，甚至可能因为之前的爆炸而结构受损，变成陷阱。更糟的是，如果那里残留的“归墟”或“旧序”污染引来了其他什么东西（比如对这类“污染”感兴趣的掠食者或清道夫），他们过去就是羊入虎口。
不去，他们困守在这片暴露的、资源耗尽的废墟里，同样是等死。尘小队带来的补给有限，撑不了多久。而且，他们急需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们喘息、修理、并尝试应用新学到的航行技巧的地方。
这是一个典型的绝境选择题：留是慢性死亡，去是可能立刻暴毙。
“尘老爷子，您怎么看？”张元看向阅历最丰富的尘。
尘捋着胡须，沉吟良久：“风险固然大，但未必没有机会。那‘异常标记’既然是‘近期’的，很可能就是我们那场战斗的‘遗产’。我们对自己制造的‘污染’和规则扰动，总比完全未知的危险要熟悉一些。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对这种‘污染’的部分了解，作为进去的‘钥匙’或‘护身符’？”
零也补充道：“而且，模块提到那里有‘晶化能量沉淀’。如果还能用，那将是极其宝贵的能源补充！甚至可能帮助我们修复一些关键设备。那些‘低耗能潜航’技巧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来试验和改装我们的‘船’。”
张元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有了决断。
“赌了！”他声音低沉，“但不是盲目去赌。”
“第一，立刻开始应用模块提供的‘低耗能潜航’和‘规则伪装’技巧，优先改装尘老爷子带来的那艘飞梭，还有我们从废墟里回收的、状态最好的那艘小型运输艇。目标不是追求性能，而是极致的隐匿和低能耗！我们要把它们变成能悄无声息靠近‘锚点’的‘侦察潜航器’！”
“第二，组织一支最精锐的侦察小队。我、零、尘老爷子、塔骨（如果他恢复得能勉强行动）、铁骸（需要评估其状态），外加两名经验最丰富的星尘氏辉导航员和两名最机警的荒牙战士。由尘老爷子带队。”
“第三，侦察小队乘坐改装后的潜航器，先不直接进入‘锚点’，而是在其外围进行长时间、多角度的隐蔽观察和规则探测。重点监测：异常标记的活跃度、规则污染的分布和性质、有无其他生命体或人造物活动迹象、‘锚点’结构的稳定性。”
“第四，辉长老，您和王五留守。利用我们剩余的资源，加快‘逃生船’主体（以据点残骸中相对完整的几个舱段为基础进行拼凑）的准备工作。同时，随时准备接应侦察小队，或者在情况极度恶化时……执行最后的撤离方案（如果还有方案的话）。”
“第五，如果我们确认‘锚点’内部风险可控，有利用价值，侦察小队再尝试进入，建立前哨，并引导后续人员和物资转移。如果风险过高……”张元顿了顿，“我们就放弃‘锚点’，利用改装后的潜航器，携带尽可能多的人和物资，直接执行‘漂流’计划，赌一把虚空中的生存概率！”
计划定下，所有人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求生的压力逼出了每个人最后的潜力。
零带领技术团队，结合“幽灵船”模块提供的古老技巧和据点残存的技术资料，开始了对两艘小型载具的疯狂改装。符文被重新刻画，外壳涂抹上利用“锈蚀粉末”、“bug能量残留”和“旧协议气息模拟涂层”混合而成的特殊“规则迷彩”，引擎被调整到最低噪音和波动输出模式。
尘则开始挑选和培训侦察小队的成员，制定详细的侦察方案和应急预案。塔骨咬着牙进行康复训练，虽然动作僵硬痛苦，但眼神凶悍。铁骸在锈蚀主宰的“辅助”（或者说，用同源力量进行稳定）下，核心损伤被暂时遏制，虽然无法发挥全部力量，但基本的防御和移动能力在缓慢恢复。
张元自己，则一边忍受着灵魂修复的缓慢进程，一边利用与悖论之树的微弱联系，持续感知着外部虚空中那些徘徊的“视线”和规则环境的变化。他必须确保，在他们进行侦察行动期间，不会有新的、大规模的威胁直接降临到这片废墟。
三天后，改装完成。两艘外表斑驳、毫不起眼、如同两块在虚空中漂浮的“规则垃圾”的小型潜航器，悄然从“行者道标”残骸的阴影中滑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朝着那个代号“涡流07”、此刻却笼罩在“异常标记”迷雾中的未知“锚点”，无声无息地驶去。
船舱内，气氛凝重。张元、零、尘、塔骨（半躺在加固的座椅上）、铁骸（缩小了形态待在角落），以及另外四名精锐队员，所有人都穿着简陋但具备基础防护和维生功能的装备，目光紧盯着前方舷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虚空。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十个虚空单位。启动‘规则迷彩’全功率，引擎进入‘涡流滑行’模式。”尘低声下令。
潜航器表面的斑驳涂层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与周围环境规则近乎完美同步的波动，引擎的推进光芒彻底熄灭，载具如同失去动力的浮木，开始借助虚空本身细微的“规则褶皱”和能量流向，悄无声息地向前飘荡。
越是靠近，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规则“污染”感就越是明显。混乱的规则碎片、未消散的能量余烬、以及一丝丝冰冷沉重的“归墟”与“旧序”混杂的气息，如同看不见的烟雾，弥漫在虚空中。
终于，在前方视线的尽头，一片扭曲的、呈现出暗红色（锈蚀）、灰白色（静默）、彩色（bug）与淡金色（净化残留）诡异混合色调的“规则涡流”区域，隐约可见。
那里，就是“涡流07”。
也是他们那场惨烈“烟花”留下的、尚未完全平复的“伤疤”边缘。
他们的“安全屋”，就在这片危险的“污染区”内部。
侦察，开始。真正的考验，现在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