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痛楚在意识深处翻滚。
灰白平原上无尽的“静默”，金、紫、灰三色交织的毁灭风暴，据点外壳如同蛋壳般碎裂的景象，同伴们或怒吼或惨叫的声音，以及灵魂深处那株“悖论之树”传来的、仿佛根系被灼烧般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和潮湿、带着铁锈与焦糊味的空气刺激，将张元从那片混沌的痛苦之海中拽了出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布满了修补痕迹和裸露管线的金属天花板。一盏依靠微弱能量（似乎是bug能量的不稳定光晕）维持的简陋符文灯，在天花板上方忽明忽灭地闪烁着，投下摇晃的光影。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铺着不知名柔软织物（触感粗糙但干燥）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同样材质的薄毯。空气流通不畅，带着一种地下避难所特有的沉闷和混杂着消毒水、草药、以及隐约血腥与焦臭的味道。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立刻感到全身传来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灵魂深处，那种被掏空后又被强行塞入冰块的刺痛与空虚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师父！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在床边响起。零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原本整洁的衣物沾满了污迹和不知名的油渍，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张元醒来时，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的星辰。
“零”张元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我们在哪？情况怎么样了？”
他想撑起身体，却被零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师父，你灵魂透支太严重，身体也多处挫伤和内出血，需要静养。”零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在据点的‘深层缓冲区’，或者说，是主结构残骸下方紧急启用的、尘老爷子之前预留的一个小型避难所兼维修坞。”
她端起旁边一个温热的、散发着清淡草药味的杯子，小心地递到张元嘴边：“先喝点水，里面加了点稳定灵魂和促进恢复的草药提取物，是辉长老他们从星尘之舟时代带来的配方。”
张元没有拒绝，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一股温和的、带着清凉感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略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灵魂深处的刺痛。
“情况”零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很糟，但还在控制边缘。”
她开始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向张元汇报现状：
“生命维持系统严重受损，空气循环和水循环都需要人工干预和简单过滤装置维持。食物和医疗物资消耗很大，尤其医疗物资严重不足。许多伤员因为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情况在恶化。”
“人员方面”零的声音低沉下去，“初步清点，能确认生还并联系上的，大约只有原有人数的三分之一。塔骨叔叔重伤，断了几根骨头，内腑也有损伤，但荒牙战士体质强悍，正在恢复。铁骸核心受损，规则结构不稳定，锈蚀主宰在帮它‘稳住’状态，暂时无法行动。王五叔叔被爆炸冲击波震伤，有脑震荡和内出血，需要静养。辉长老和几位星尘氏辉的长者消耗过度，在休养。那三位‘锈痕’氏族的幸存者情况相对稳定，他们在协助处理‘锈蚀能量’和维修。至于其他普通居民和技术人员”
零没有再说下去，但张元已经从她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中，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那场“烟花”，带走了太多。
“尘老爷子和接应小队呢？”张元想起还在外面执行任务的尘。
“联系上了！”零提到这个，眼中总算有了一丝亮色，“他们在我们引爆‘烟花’前，就察觉到了危险，提前撤离到了更远的安全区域。虽然也被爆炸余波波及，有些损伤，但无人死亡！他们目前正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规则褶皱带休整，得知我们的情况后，尘老爷子已经带领小队，正在想办法避开可能的危险区域，带着他们携带的剩余物资和飞梭，尝试向我们靠拢！”
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尘和接应小队的回归，不仅能带来急需的人手和物资，尘本人的经验和规则造诣，更是稳定局势的关键。
！“外部环境呢？”张元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有没有新的‘客人’？”
零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暂时没有大规模、有组织的敌人出现。但是，外部虚空规则因为那场爆炸变得极不稳定，出现了多个小型的‘规则空洞’和能量紊流区。而且‘净痕者’的监控信标虽然可能毁了，但那么大的动静，很难说没有引起其他存在的注意。辉长老的族人一直在用残存的探测阵列进行被动监控，已经捕捉到几次远处快速掠过的、无法识别的微弱规则扰动，可能是路过的高级虚空生物，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侦察单位。我们目前的状态，基本没有主动隐匿能力，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非常显眼。”
张元沉默地听着。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据点近乎瘫痪，人员伤亡惨重，暴露在危机四伏的虚空之中。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之前那场惨烈的“三方（加一方）混战”，可能暂时吓退或清空了附近的直接威胁，给了他们一个极其脆弱、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喘息之机”。晓说s 追最鑫章結
“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什么？”张元看向零，他知道自己昏迷期间，零一定承担起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
零毫不犹豫地回答，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第一，维持基本生存。集中所有资源，保障核心区域（这个深层缓冲区）的稳定，救治伤员，分配有限的生存物资。第二，恢复基本功能。优先修复最低限度的维生系统、内部通讯和基础防御（哪怕只是物理屏障和少量陷阱）。第三，寻找新的、稳定的能源。‘bug能量’缓存和简陋的锈蚀发电撑不了多久。第四，与尘老爷子小队汇合，整合力量。第五”她顿了顿，“评估我们剩余的‘资产’，寻找任何可能的、快速恢复一定自保能力或移动能力的方案。”
“移动能力？”张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决断：“师父，这里可能守不住了。‘行者道标’的主体结构损毁太严重，修复到能抵御一般威胁的程度，需要的时间和资源是我们目前无法承担的。而且，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最好的情况，也是被持续骚扰、消耗，直到彻底崩溃。尘老爷子在通讯中也提到了这个可能他建议，如果条件允许，考虑放弃固定据点，利用还能动用的部分结构或飞梭，重新‘漂流’。”
放弃“行者道标”
张元的心猛地一抽。这里不仅仅是一个据点，是他们从无到有，一砖一瓦，靠着无数次作死和拼命才建立起来的家园，是收留了星尘氏辉、“漂泊之舟”残部，汇聚了众多幸存者希望的地方。这里有他们的实验室、工坊、种植区、还有那些来不及带走、可能已经毁于爆炸的珍贵研究成果和物资储备
放弃，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可能失去更多。
但零和尘的判断是正确的。留下来，以目前的状态，等于是坐以待毙。虚空废土，没有怜悯，只有最冰冷的生存法则。
“我知道了。”张元的声音低沉，“评估我们还有什么‘资产’？”
零调出一个光线黯淡、数据残缺的清单投影：“技术上：我们对‘规则编织’、‘bug能量’、‘锈蚀能源’、‘归墟织网’雏形、‘中和剂’的理论研究资料，大部分以数据形式保存在相对完好的核心存储器中，但缺乏实现的条件。‘静默归所’严重受损，归墟连接极不稳定，无法使用，且‘因果债务’因为最后的过载冲击和爆炸，达到了一个危险的新高度，具体影响尚不明确。”
“人员上：除了我们已知的核心成员，还有一些幸存的技术人员和战士，但士气低落，急需整合和鼓舞。那三位‘锈痕’氏族的幸存者，他们对归墟侧物质和锈蚀规则有独特理解，可能有用。”
“物资上：食物、水、医疗品严重短缺。剩余的材料大多是些边角料和从废墟中回收的、品相不佳的零件。尘老爷子小队那边，应该还有一些储备。”
“载具上：我们的主穿梭艇在爆炸中损毁。尘老爷子小队有一艘经过改装的小型飞梭。另外我们可能还能从‘行者道标’的残骸中，回收并勉强修复一到两艘用于内部运输或短途勘探的小型、简易飞行器，但性能和防御几乎为零。”
“最后”零看向张元，眼神复杂，“是我们‘个人’的力量。师父您的悖论之树，我的源初权限，铁骸和锈蚀主宰的权柄（尽管受损），塔骨叔叔的武力，尘老爷子的经验，辉长老的星尘共鸣这些，可能是我们目前最宝贵的‘资产’，也是我们能否活下去、能否重新开始的关键。”
张元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一穷二白，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前途未卜。
但人还在。核心的同伴还在。那些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羁绊还在。
他挣扎着，在零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每动一下，身体都传来抗议的疼痛，灵魂的虚弱感也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适应，强迫那因为透支而黯淡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零，扶我起来去看看大家。”张元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力量。
“师父，你的身体”
“死不了。”张元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老大爷躺在这里，底下的小弟们心里更没底。得让他们知道天还没塌，就算塌了”
他看向零，眼中重新燃起那熟悉的、带着黑色幽默和不服输劲头的火焰。
“咱们也得从废墟里，再给他刨出个能喘气的洞来！”
零看着师父眼中那虽然微弱、但确实重新亮起的光芒，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小心地搀扶起他。
他们走出这间简陋的“病房”，进入一条昏暗、狭窄、空气浑浊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临时隔出的、更加简陋的居住和安置空间。里面挤满了伤员和疲惫不堪的幸存者，有人低声呻吟，有人默默垂泪，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看到张元在零的搀扶下出现，通道里先是一静，随即，一些认得他的战士和技术人员眼中，渐渐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塔骨躺在不远处一个铺位上，虽然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看到张元，还是努力咧开嘴，想说什么，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王五头上缠着纱布，靠坐在墙边，看到张元，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红了眼眶。铁骸和锈蚀主宰待在一个相对宽敞的角落，锈蚀主宰的猩红独眼扫过张元，微微闪烁，铁骸则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问候的嗡鸣。
张元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能看到的人，微微点头，或是扯出一个尽可能不那么难看的笑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的抗议，但他坚持走完了这条不长的通道。
然后，他来到一处相对宽敞、被用作临时指挥和集会点的地方。这里聚集着一些还能行动的、负责各项事务的小头目和星尘氏辉的族人。
看到张元，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复杂地望向他——有期待，有担忧，有绝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张元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和眩晕感。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小小的空间，“咱们还活着。”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许多人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颤。
“家暂时没了样。”张元继续，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被咱们自己，还有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联手拆了个稀巴烂。”
有人低下头，发出压抑的啜泣。
“但！”张元提高了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拆了，不代表就完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石头被敲碎了，还能垒起来！房子被烧塌了，只要人还在，就能重新盖！咱们‘行者道标’，当初不也是从几块破木板、一堆废铁开始的？”
“现在，咱们手里是没多少东西了。吃的紧，用的缺，伤了一堆兄弟，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这块‘肥肉’。”
“可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还有最宝贵的东西——人！还有不甘心就这么玩完的这口气！还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知道该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的这点经验和胆子！”
“尘老爷子正带着人在外头，想办法回来跟咱们汇合！他们手里还有点家伙和吃的！”
“咱们这儿，塔骨还能打，铁骸还能扛，零还能算，辉长老还能看星星指路！我张元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以前，咱们能从零开始，建起一个能让大伙儿喘口气、有口饭吃、能琢磨点‘歪门邪道’（指规则科研）的窝。现在，咱们一样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颤抖，但其中的决心却如同磐石：
“从今天起，没有什么‘行者道标’固定据点了。”
“咱们就是‘行者’本身！”
“咱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咱们的‘道标’！”
“废墟里扒拉出能用的，敌人手里抢来能吃的，规则缝儿里抠出能保命的！”
“活下来！”
“然后”
“让那些觉得咱们好欺负的混蛋看看——”
“归墟行者的命，硬得很！想拿，得用命来换！”
短暂的沉寂之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低沉的、嘶哑的、带着哭腔和狠劲的应和声，在这昏暗压抑的避难所深处，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蕴含着不屈的力量。
零搀扶着张元，感觉师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她看着周围那些重新燃起求生火焰的眼睛，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责任感，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家园毁了，但“家”还在。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这份不甘和羁绊还在，希望就未曾断绝。
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难，更加血腥。
但，只要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握住同伴的手——
归墟行者的路，就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他们将在废墟上重生，在绝境中前行，直到找到属于他们的，那片真正可以安息的星空，或者，在追寻的途中，燃尽最后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