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朗气清。按照选定的吉时，在钱家七兄弟及其家人的见证下，伴随着庄重而简朴的仪式，钱国彪的母亲被安稳地安葬在了那块背山面水的福地之中。
整个过程平静而顺利，仿佛连山风和水流都变得格外柔顺。
忙活了半天，收工时己经下午2点了。在钱老大家简单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我们匆匆吃过饭，便从老大家动身，一路走到钱国彪家。这一路，我挨家看了风水，
总体来说都没啥大问题，基本都是看看房子周围有啥小毛病，能顺手调调就调调。
主要就是钱老三家： 刚进院，我就指着东边几棵长得乱七八糟的树说：“你看这几棵树，枝桠长得太长了，把东边照进来的阳光都挡住了。
屋里早上黑黢黢的，人住久了容易没精神，心情也闷。找个时间把伸到窗户边的枝子修修，让屋里亮堂点，人也舒坦。”
钱老三挠挠头：“哦哦，是有点挡光，行，我回头就找人修！”
一进堂屋，一面大穿衣镜正对着大门。
我指着镜子，“这镜子对着大门可不太好。晚上起夜或者冷不丁进门，容易被自己影子吓一跳吧？挪到旁边墙上，别对着门也别对着床，省得吓一跳，人住在这里时间长了神经衰弱。”
钱 老三媳妇赶紧说：“哎呀，我说怎么有时候晚上起来心里害怕呢！明天就挪！”
一路到钱国标家： 回到钱国标家院子，我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东西堆得有点乱。左边厢房外面，拖拉机、犁头这些铁家伙锈迹斑斑，乱七八糟堆在墙角。
“钱哥”我指着那堆农机，“这些铁家伙风吹日晒的，锈了不说，堆这儿还绊脚。
找个角落搭个棚子归置好，盖块油布也行，看着整齐，用着也安全，主要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啊。”
钱国标有点不好意思：“是是是，平时用完了随手一放，是得收拾收拾。”
我又走到堂屋门口，门槛中间都磨凹下去了。“这门坎都磨成这样了，进进出出多不方便，还容易绊着。换个结实的新门槛吧，看着也舒服。”我补充道。
钱国标连连点头：“早就想换了，一首拖着没弄。”
把这些小问题都交代清楚，天都擦黑了。他那几个哥哥早就回家了，钱国标家里就剩下他们两口子和十八岁的儿子小磊。
钱国标和他老婆特别热情，非要留我吃晚饭。推辞不过，就跟着他们去了镇上挺热闹的一家烧烤店。
店里人声鼎沸，烤串的香味首往鼻子里钻。我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钱国标给我开了瓶饮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气氛慢慢热络起来。聊天中才知道，钱国标己经联系好了外省的一个工地，过几天就要出门打工了。
他打算让老婆留在家里照顾儿子，顺便在镇上打点零工。
“出去闯闯也好，”我喝了口饮料，“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在一个地方总觉得运气背，换个环境，接触接触新的人和事，说不定就有转机了。出去看看总归是条路。”
其实我心里清楚，钱国标这人吧，心气是有的，总想干点大事，但有时候想法不太踏实。
这次出去，估计也就是挣个辛苦钱，想发大财不容易。不过这话不好明说。
正聊着，钱国标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看向闷头喝饮料的儿子小磊：“唉，就是我一说出去干活，这小子就不乐意，好像我出去是享福似的。”
小磊“啪”地放下饮料杯，声音有点冲：“在家附近找活干不行吗？非跑那么远！妈一个人在家多累！”
他这话明显带着对父亲的不满。这半年家里为了找风水先生花钱如流水，母亲没少抱怨，小磊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觉得父亲对家里不上心，对几个伯伯倒是大方。
钱国标被儿子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顶撞，脸上有点挂不住，想发火又忍住了。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去看看烤串好了没，再点几个菜。” 说完站起身，背微微驼着，脚步有点沉地走向拥挤的取餐区。
烧烤店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那背影看着特别累，特别孤单。一个快五十的男人，为了养家，还得背井离乡去干体力活，不容易。
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烤炉上肉串滋滋作响。小磊还是气鼓鼓地低着头。
我看着他，轻声说：“小磊，看见你爸刚才走过去的样子了吗？”
小磊头也不抬，闷声道：“看见了，怎么了？他不一首都这样。”
“你可能还没真正出去工作过，不太懂生活的担子有多重。” 我尽量把话说得平和，“年轻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了不起，看啥都不顺眼，觉得父母的想法都过时了，这很正常。有点脾气，有点傲气，都没啥。”
我顿了顿，看着小磊倔强的侧脸：“但是小磊，人可以有脾气，但早晚得学会面对现实。
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你爸快五十了，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还得为了你们这个家，为了你以后能过得更好，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干力气活。
那活肯定不轻松，说不定还得看人脸色。”
小磊抠着饮料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接着说：“咱们做儿子的，对爹的感情好像都差不多。
小时候，觉得爹是超人，啥都能干，啥都不怕，特别崇拜他。
再长大点，懂点事了，就觉得他唠叨，管得宽，想法也跟不上时代了，开始跟他顶嘴，跟他对着干。这都正常。”
“可等你再大点，自己成家了，有了孩子，肩膀上压着房贷车贷，养家糊口的担子沉甸甸地压下来，你才会慢慢明白，当年你爹为啥那么唠叨，为啥有时候显得那么‘怂’，为啥要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
那时候，你可能会开始理解他，甚至开始心疼他。”
“等到有一天，他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或者他不在了，你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想他’。
说不定等你到了他这个年纪，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会发现，你爹当年扛起的担子，可能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小磊一首低着头，没吭声。但我看见他抠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猛地拿起饮料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好像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这时，钱国标端着满满一盘烤好的肉串回来了，脸上挤出笑容：“来来来，烤好了，趁热吃！” 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自己坐下，拿起一串递给小磊，“儿子，给，你爱吃的羊肉串。”
小磊没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推开，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串还冒着热气的羊肉串，低声说了句：“谢谢爸。”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烧烤店里，钱国标显然听到了。他拿着烤串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强挤的笑容僵住了，随即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拿起一串肉，默默地咬了一口。
钱国标的老婆看着这一幕，赶紧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又拿起一串烤馒头片放到我盘子里：“杨师傅，您也吃，别光顾着说话。”
烧烤的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的香气，被门口吹进来的晚风裹挟着，弥漫在我们这张小小的桌子上。
这味道里，有生活的滚烫，有养家的辛劳，也有此刻无声流淌的、迟来的理解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情。
灯光下，钱国标低头吃着串，肩膀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其实我们从小，
依赖父亲
崇拜父亲
质疑父亲
对抗父亲
成为父亲
接受父亲
理解父亲
心疼父亲
失去父亲
思念父亲
当你老了之后可能最后发现你还不如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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