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一曲终了。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将宴会厅的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顾辰逸望着钢琴前那道清冷的背影,眼里的眷恋与痛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婉秋却只是对着台下众人微微鞠躬,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顾辰逸紧随其后,象一道无法摆脱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下了台。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刚刚的音乐中时,沉映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我听说你钢琴刚考过十级,今天墨爷爷大寿,这么好的日子,你怎么不上去为大家展示一下?”
一瞬间,主桌乃至周围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沉芝微身上。
沉芝微端着果汁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头看向她,眼神无波无澜。
钢琴十级?
她可不会。
这坑挖得可真够深的。
她刚要开口,沉映雪又故作天真地捂住嘴,语气里满是惊讶:“啊,姐姐你该不会要拒绝吧?墨爷爷对你这么好,你难道连为他弹一首祝寿曲的心意都没有吗?”
这话一出,性质就变了。
拒绝,就是不孝,就是不给墨老爷子面子。
周围已经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沉芝微身上,带着探究与不善。
沉芝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墨夜北察觉到她的为难,眉心一蹙,刚要开口解围。
“可以。”
清脆的两个字,直接打断了他。
沉芝微放下杯子,站起身,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径直朝着台上那架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心虚与退缩。
台下,墨夜北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视线胶着在那个纤细的背影上,一瞬不瞬。
苏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北哥,嫂子真行吗?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弹错了比不弹还丢人。”
另一边的林薇薇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担忧:“芝芝没问题吧?要不还是让她下来吧,别在爷爷的寿宴上出丑,多不好看。”
她嘴上说着担心,眼底的幸灾乐祸却藏也藏不住。
人都已经上台了,现在下来?那可比不上去还丢人。
沉映雪更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沉芝微走到钢琴边,却没立刻坐下,反而朝舞台边招了招手,叫来了刚才负责乐器的调音师。
她俯下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本正经地低声问了句:“你好,请问do、re、i、fa、sol,是哪几个键?”
这话一出,离得近的宾客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什么?她连音阶都不知道?”
“不是说钢琴十级吗?沉家二小姐在开什么玩笑?”
“噗——”苏阳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震惊地看着墨夜北,“我靠,北哥,嫂子这是要现场拜师?玩这么大?”
墨夜北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沉映雪脸上的笑容更是璨烂到了极点,等着看沉芝微被众人嘲笑到无地自容。
只见沉芝微听完调音师的指点,煞有介事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虚空按了几下,似乎是在找感觉。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话筒,笑盈盈地看向台下,目光精准地落在沉映雪身上。
“既然有人非要我上台献丑,那今天,我就躬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下,她施施然坐上琴凳,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琴键。
叮……叮咚……叮叮咚咚……
一首稚嫩到可笑的《小星星》从她指尖流出。
旋律倒是没错,但那生涩的指法和简单的曲调,在这样顶级的宴会上,简直就是个笑话。
台下的嗤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以尴尬收场时,《小星星》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馀音未散,一道清越激扬的弦音毫无预兆地划破全场!
众人愕然抬头。
只见沉芝微不知何时已经从琴凳上站起,缓步走到舞台一侧,那里放着前一个节目组未来得及撤走的乐器。她从中拿起一把造型古朴的琵琶,抱在了怀中。
她指尖轻拢慢捻,一段清脆的轮指过后,刚才那首简单的《小星星》竟被她用琵琶重新演绎了出来。
音色清亮,叮咚作响,象是山涧清泉滴落在玉石上,比刚才那笨拙的钢琴声,不知灵动俏皮了多少倍!
与那生涩的琴声一对比,高下立判!
这哪里是不会弹琴,分明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无声地打所有人的脸!
“我、我没听错吧?还是小星星?”
“调子一样,但……这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苏阳嘴巴张成了“o”型,扭头看墨夜北,声音都结巴了:“北、北哥,嫂子这是……返场表演?”
不等众人从这奇妙的曲调中回过神,沉芝微指尖猛地一顿,曲风陡然一变!
之前的灵动俏皮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金戈铁马入梦来的肃杀之气!
嘈嘈窃窃,裂帛之声穿云裂石!
一首高难度的琵琶名曲《十面埋伏》,从她指下奔泻而出,那股磅礴的杀伐之气,瞬间镇压了全场所有的声音!
台下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沉芝微抱着琵琶,指法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她一边弹奏,一边缓步走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追随着她的身影,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乡下土包子,而是执掌千军万马,睥睨众生的女王!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反转震在原地,一个个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目定口呆。
这……这还是刚才那个连do、re、i都分不清的女人吗?!
“卧槽!”苏阳激动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十面埋伏》!活的!北哥你快看,嫂子她帅爆了!”
墨夜北没有说话,深邃的黑眸里风暴凝聚,视线死死锁在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上。
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另一边,林薇薇脸上的担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和嫉妒。
而沉映雪,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一点点,一片片,轰然碎裂。
她死死地瞪着台上的沉芝微,手里的高脚杯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轻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怎么可能会弹奏难度这么高的《十面埋伏》?!
她一定是请了替身,对,一定是这样!
然而,无论她怎么查找,舞台上除了沉芝微,再无第二个人影。
那裂石穿云的琵琶声,真真切切地,是从沉芝微的指下流淌出来的!
曲到高潮,杀伐之音愈发激昂,沉芝微手腕一转,一个极为漂亮的扫弦利落收尾!
铮——!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无尽的馀威,仿佛一把利剑,直直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