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芝微看着他唇上瞬间褪尽的血色,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备,被他此刻的样子刺得生疼。
她转过头,对着那几个完全吓傻的佣人一声断喝:“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墨总的话?把夫人带回小楼!”
这一声,比墨夜北的命令还锋利。
佣人们象是被抽了一鞭子,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冲上来,连拖带拽将还在撒泼咒骂的姜文佩架了出去。
“墨夜北你这个不孝子!你为了个外人……”
污言秽语被门隔断,宴会厅里,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墨夜北垂在身侧的手,指骨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那颤斗,刺痛了沉芝微的眼。
她没多想,伸手过去,用自己的温度包裹住他冰冷的手。
男人的身体狠狠一震,僵硬地转过头。他漆黑的瞳仁里,清淅地映出她来不及收回的担忧。下一秒,他长臂一揽,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卷进怀里。
沉芝微的鼻尖撞在他硬挺的胸膛上,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着冷汗的涩意,霸道地钻进她的呼吸。
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别动。”
男人的声线从头顶压下来,绷得极紧,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颤音,象是在乞求:“就一会儿。”
他的身体还在抖,一个试图在冰原上靠拥抱汲取最后一丝体温的将死之人。
沉芝微僵住的身体,终究是软了下来。
片刻,也或许更久,墨夜北松开了她,眼底的骇浪已被强行压平。他盯着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她伤到你没?”
沉芝微摇头,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安全距离。那点失控的怜悯被她迅速掐灭,连带声音也一并冷了下来:“墨总,墨家家大业大,我建议给墨夫人请个顶级的心理医生。她这个状态,是病,再放任下去,只会从伤人,到杀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去检查宴会流程,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墨家的坑,她跳了三年,赔光了青春,不能再因为一丝心软,就再陷进去。
刚走出几步,馀光瞥见廊柱后站着一个人。
墨老爷子拄着拐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老爷子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管家摆摆手:“都去忙,我跟芝微聊聊。”
书房里,檀香幽沉。
墨老爷子在主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红木椅:“坐,孩子。”
沉芝微依言坐下,腰背挺得象一杆枪。
“明天的寿宴,我想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正式介绍你的身份。”老爷子直接抛出主题。
沉芝微心口一窒,摇头:“爷爷,我和墨夜北已经决定……”
“我知道你们要离婚。”老爷子打断她,“但在那之前,你一天就是我墨家的孙媳。这三年,你受的委屈,我这双老眼没瞎。明天,我要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为别的,只当是墨家,对我孙媳妇的一点补偿。”
补偿?
沉芝微垂下眼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这位老人是墨家唯一对她好的人。直到上次姜文佩那巴掌扇来,他却只劝她“大度”,她才看清,他不是对她好,他只是墨家最高明的陀手,所有温情的前提,都是为了“墨家”这条大船能平稳航行。
这个家里,从没有谁是她的港湾。
“爷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但我不需要。嫁给墨夜北,是我自己的选择,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况且,公开身份对我没好处。我的公司‘素厘’刚起步,我不想将来别人提起它,前面要冠上‘墨家前儿媳’这个头衔。”
墨老爷子看着她,眼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欣赏。
这丫头,骨头太硬,也太通透。
“好,好孩子。”他点了点头,不再坚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档,推到她面前。
“墨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转让协议。”
沉芝微的指尖在看不见的地方,蜷了蜷。
墨氏百分之三的股份,这笔钱,能让任何一个普通人一夜之间站上财富金字塔的顶端。
老爷子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不论你们离不离婚,这都是你应得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沉芝微没作声,等着他的下文。
“作为墨家人,永远不能做出任何损害墨家声誉的事。”
沉芝微懂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这不是补偿,这是一副用黄金打造的镣铐。因为她和江澈的绯闻,因为江澈那个该死的、敏感的身份,老爷子怕了。怕将来事情失控,墨家这一代两个孙子都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沦为整个圈子的笑柄。
他嘴上说信她,行动却无比诚实,这百分之三的股份相当于是给她的封口费。
沉芝微拿起笔,在文档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尤豫。
“好,这个补偿,我收下。”
她在墨家当了三年家庭主妇,忍了姜文佩三年的无端发作,还有墨夜北的冷漠无视,这笔钱,是她的遣散费,也是精神损失费。
她拿得,心安理得。
见她签了字,老爷子脸上终于露出真正满意的笑,小心翼翼地将协议收好。
他站起身:“不过宴会那天,我还是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好。”沉芝微点头。
交易的一部分。他需要她扮演“孝顺和睦”的小辈,她需要借他的势,震慑那些宵小。
中午,沉芝微被留饭。
墨夜北姗姗来迟,他还是回去安顿好了姜文佩,派了两个最沉稳的佣人二十四小时看着,又把林薇薇叫回来给姜文佩解闷,这才过来。
“来了。”墨老爷子笑着招手,“坐下一起吃。”
墨夜北拉开沉芝微对面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妈那边,我已经让人看着了,明天寿宴她不会出现。”
沉芝微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只吐出两个字:“小事。”
“她……”
“爷爷,墨总。”沉芝微直接打断他,语气客气得象在开商务会议,“您母亲的情绪我理解。之后的节目录制,我会注意和江澈先生的距离。至于网上的热搜,我相信以墨家的公关能力,能处理干净。”
一句“墨总”,是礼貌,也是一堵墙,瞬间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深渊。
墨夜北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所有解释和安抚都堵在喉咙里,烧得他生疼,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饭桌上,墨老爷子对沉芝微这种“识大体”的态度极其满意,不停给她夹菜。
“多吃点,太瘦了。”
沉芝微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胃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是躬敬地应着:“谢谢爷爷。”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顿饭,每口都是交易的味道。
墨夜北看着二人间的暗流涌动,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与此同时,墨家老宅深处的小楼。
姜文佩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她扭曲的脸。屏幕上,定格着江澈那张和他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
“小畜生……那个贱人的种……”
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被拖回了十几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突然,她象被蛰了一下,猛地抓起床头的台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婚纱照。
“哗啦——”
玻璃炸开,碎片四溅。照片上,男人英俊的笑脸被砸得支离破碎。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她披头散发,尖利的指甲在黑暗中狠狠抓过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道深红的血痕,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