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翻开手卡,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进入正式环节。本期主题‘父爱如山’,按照惯例,从资历最深的陆沉老师开始——”
“等等。”
陆沉抬手,打断了他。
全场一静。
这位业内德高望重的老匠人缓缓起身,视线掠过另外两人,最后落在沉芝微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提议,改个顺序。”陆沉声音掷地有声,“让年轻人先来,我这把老骨头,压个阵。”
评委席的吴念立刻笑起来:“陆老说的是,总是一个顺序多没意思。”
陈星野的脸颊肌肉瞬间绷紧。谁都清楚,出场顺序越靠后,给人的印象越深,优势越大。
王明机敏地看向他,陈星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没意见。”
轮到沉芝微,她只是随意摊了摊手:“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王明一敲手卡,“有请沉芝微老师,展示她的作品!”
沉芝微起身,走向展示台。
她身后的巨幕骤然亮起,一张项炼的设计图浮现。
现场先是死寂,随即,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根本不是项炼。
是脊椎。
冰冷的铂金,被打造成一节节人类脊椎骨的型状。骨刺、横突、椎孔,精细到了极致,骨骼表面的纹理和关节弧度,比医学解剖图更立体,更具冲击力。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连接方式——榫卯。
中国古老的木工智慧,被匪夷所思地用在了贵金属的微加工上。一节节“脊椎”天衣无缝地咬合,构成一条完整的“脊梁”。可内行一看便知,只要找对那个唯一的角度,轻轻一错,整条脊梁便会轰然解体。
搭扣,是一个微缩的篆体“匠”字,古朴,沉重。
“我的作品,《父亲的脊梁》。”
沉芝微开口,没看台下任何人,只盯着屏幕上那条冰冷的“脊椎”。
“委托人陈宇先生,他的父亲,是一位老木匠。”
“一辈子与榫卯为伴,不用一颗钉子,撑起一座房子,撑起一个家。”
“陈宇先生说,他父亲的脊梁,就象他亲手做出的榫卯,是整个家最坚不可摧的支撑。”
她停顿,指尖在触摸屏上,划过那一节节冰冷的椎骨。
“所以我用铂金,仿真人体脊椎。用榫卯,连接它们。”
“它很坚固,足以承受生活的一切。”
“但它也很脆弱。”
她做了个拆解的手势,动作轻描淡写。
“找对那个点,轻轻一拉……”
“就会散架。”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双关里,令人心头发颤的潜台词。
父爱如山?
山,是会崩塌的。
脊梁再硬,也有被压断的一天。
“绝了!”
委托人陈宇猛地拍案而起,双眼爆发出惊人的光,声音都在发颤。
“这才是设计!不是堆砌材料,不是眩耀工艺,是用结构讲故事,用工艺表达情感!”
他象个找到知音的孩子,指着屏幕上的榫卯结构,激动到语无伦次:“看这个卯眼的角度,这个榫头的弧度!完美复刻了鲁班锁的精髓!又结合了人体工程学,佩戴者活动时,每一节‘脊椎’都能随之自然摆动!”
“它是活的!有生命!”
一旁的心理咨询师孙晓月早已眼框发红:“我从这里面,看到了一种……撕裂感。”
她看向沉芝微,声音哽咽:“父爱本该是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设计成‘一拉就散’?是不是因为……有些父爱,它本身就布满裂痕,不堪一击?”
沉芝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长睫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镜头敏锐地捕捉到她藏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那双黑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恨意。
陈星野的脸色青白交加。他那枚准备用来压轴的鸽血红戒指,在沉芝微这条会“散架”的脊梁面前,瞬间显得苍白、肤浅,毫无灵魂。
王明强行拉回流程:“江澈,作为搭档,你有什么补充吗?”
一直沉默的江澈,此刻抬眸,看着台上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背影。
他没有说任何赞美,只用他独特的低沉嗓音,轻轻说了一句:
“辛苦了。”
三个字,象一根滚烫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沉芝微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鼻尖猛地一酸,飞快别过头,避开镜头。
“好!”王明适时拍板,“那么接下来,有请陈星野老师——”
“等等。”陈星野突然出声,压着一股不忿,“我有个问题。”
全场焦点再次聚拢。
陈星野站起身,死死盯着沉芝微:“你这个立意,的确惊艳,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将榫卯结构应用在铂金这种高硬度金属的微加工上,据我所知,以素厘工作室现有的设备和工艺,根本不可能实现。还是说……”他冷笑,“这只是个画在纸上的概念图,一个根本做不出来的噱头?”
这一问,又狠又毒,直击要害。
拿不出实物,再惊艳的设计,也是纸上谈兵。
全场摒息。
沉芝微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笃定得让人无法怀疑:“如果是我,就可以。”
“呵。”陈星野扯了扯嘴角,“那就希望沉老师,能有机会拿到这次的制作权了。”
果然,有了沉芝微这颗重磅炸弹在前,后面三位设计师的作品都显得平平无奇。
最后的选择环节,委托人陈宇仿佛忘了刚才的失态,他推了推眼镜,最终选择了陆沉的设计。
理由是:“沉老师的设计太过惊艳,但我仍然担心它的可实现性。”
沉芝微笑着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失落。
王明立刻宣布:“下面进入材质选择环节!有请沉老师,为陆老师的腰带扣设计挑选材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