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芝微抬眼,看了看墨夜北那张写满“快跟我来”的脸,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下颌微抬:“带路。”
墨夜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喜色,立即转身,带着她进了书房。
他从红木大班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档,递了过去:“寿宴的宾客名单,爷爷让你过目。”
沉芝微接过,垂下眼帘,指尖划过纸页,快速翻动。
她看得很快,对那些商界名流、政界要员的名字一扫而过,直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倏地顿住。
特殊席位一栏,“沉映雪”三个字,象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扎进她眼底。
因为沉择林,沉家这两个字,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让她从生理上感到恶心反胃。
她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视着墨夜北,指尖在那三个字上点了点:“这是什么意思?”
墨夜北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解释:“是我妈的意思。沉映雪和林薇薇关系好,林薇薇去求了我妈。你知道,我妈现在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
“所以呢?”沉芝微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名单,声音里透着尖锐的凉意,“所以你们墨家办寿宴,不仅要把你那位红颜知己请进门,还要顺便把抢走我们姐弟一切的继妹也请来?还特意为她们准备了特殊席位?”
“墨夜北,再怎么说,我现在还是墨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怎么,是想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给我演一出家庭伦理大戏,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和睦’?”
“沉芝微!”墨夜北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解释过,我和林薇薇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想听这些!”沉芝微猛地将名单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墨夜北,我只问你,沉映雪的名字,删不删?”
书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墨夜北看着她泛红的眼框,看着她不留丝毫馀地的决绝神情,沉默了许久。
他在权衡。
一边是情绪不稳的母亲,一边是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让他无法放手的女人。
可是,这份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良久,他象是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我妈提出,寿宴上必须得林薇薇和沉映雪两个人陪着她。”
沉芝微冷笑。
按理说,寿宴上,陪在姜文佩身边的应该是她的儿媳妇。
姜文佩这是用两个人的“特殊席位”,来羞辱她这个“墨少夫人”身份名存实亡。
墨夜北看着她眼中的嘲讽,心头一刺,语气也硬了起来:“老爷子大寿十年才办一次,寿宴不能出乱子,这比你的感受重要。”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沉芝微的心,瞬间凉了个彻底。
她有片刻的失神,脸上扬起一个极其细微的、自嘲的笑。
是啊,她算什么?
她的感受,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墨夜北冷落她;姜文佩打她;就连墨老爷子,在她与他们发生冲突的时候,也没有真正站在她这边。
在墨家,她什么都不是。
墨夜北见她脸色煞白,心口一窒,缓下口气,拿起笔在名单上把两人名字圈出来:“我会给她们安排到别的席位,没人可以动摇你的地位。”
“千万别。”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就安排在特殊席位,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坐。”
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方才的伤痛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
“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墨夜北看着她眼里的光,心脏莫名漏跳一拍,竟然脱口而出:“好,都听你的。”
沉芝微白了这个男人一眼,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我还要去看看菜单,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就走。
“沉芝微……”墨夜北快步上前,再次拉住她的手腕,“下周的寿宴,爷爷想让你以墨家女主人的身份迎宾。”
这话象是天大的笑话。
沉芝微回头看他:“墨夜北,我们结婚三年,你的朋友我一个都没见过。现在马上要离婚了,你让我以女主人的身份迎宾?”
墨夜北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动,声音低哑:“我们……还能再试试吗?”
“没可能。”沉芝微想也不想地拒绝,语气干脆利落。
试了三年,她早就够了。
她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墨总一向重诺。老爷子大寿结束我们就离婚,这是之前说好的,你可别食言。”
“咳咳……咳咳咳……”
一道略显刻意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神色颇为尴尬。
老爷子干脆也不装了,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丫头啊,”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爷爷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也过不了几次大寿了。这一次,爷爷不但想大办特办,还想让你一直陪着爷爷。”
他抬起眼皮,偷偷觑了沉芝微一眼,见她不为所动,立马继续长吁短叹。
“唉,人老了,就想自己喜欢的小辈陪在身边……丫头,你就不能答应爷爷这个小小的要求吗?我这老头子喜欢谁,又有谁在意呢……”
老爷子戏瘾上来了,说得声情并茂,就差挤出两滴眼泪。
沉芝微抿了抿唇,打断他:“爷爷,我听你的就是了。”
“真的?”墨老爷子瞬间睁开眼,老眼放光。
就听沉芝微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语气说道:“寿宴我会办好。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还有很多事要跟李叔对接。”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墨老爷子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长长叹了口气:“文佩那件事,终究是寒了丫头的心啊……”
他一转眼,看见自家大孙子还跟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拐杖就想敲过去。
“你个臭小子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愣着能把媳妇儿愣回来吗!还不赶紧跟着去!”
墨夜北在厨房找到了沉芝微。
她正拿着菜单,让厨师把备好的菜品一道道端上来试味。
“这道佛跳墙,火腿的咸味盖过了鲍鱼的鲜味,比例不对。还有这道龙井虾仁,火候过了,虾肉不够弹牙。”
她捏着筷子尝了一口,便能精准地说出细微的差别,提出的意见专业得让掌勺几十年的老师傅都频频点头。
她甚至亲自上手,示范了一道菜的刀功和摆盘,简单的食材在她手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最终呈现的造型如同一幅精致的水墨画,让一众厨师看得目定口呆。
“再准备几样食材,”她放下筷子,对厨师长交代,“寿宴当天,有几道菜我会早点过来亲自做。”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站在门口的墨夜北。
墨夜北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那群对她满眼崇拜的厨师,再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三年来,他真的了解过沉芝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