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而愈发狂暴,像是要将这苏州城连根拔起。
沈半城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那点微弱的光芒在漆黑的雨幕中摇曳,像是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姜芸跟在他身后,怀中死死抱着那个油纸包,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便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仿佛踩在岁月的关节上。
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两人停在了那棵枯死的桂花树下。
“到了。”沈半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失真,“这就是入口。”
姜芸抬头看去。这棵桂花树早已没了皮肉,只剩下干枯扭曲的躯干,像是一条僵死在地面上的黑蛇。树根处盘根错节,深深地扎入泥土与石缝之中,透着一股子死而不僵的倔强。
“在树下?”姜芸问,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不仅是冷,更是源自骨子里的虚弱。灵泉枯竭后,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堤坝围护的河床,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
沈半城没有回答,只是将马灯高高举起。灯光照亮了树根处的一块青石。青石上刻着奇异的纹路,并非龙凤麒麟,而是一只正在吐丝的蚕。
“沈家祖训,‘丝尽而亡,蚕化成蝶’。”沈半城伸出枯瘦的手,在那块青石上按了下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这绣谱,是用命换来的。沈家守了它三代,男人死了,女人守。男人守不住,就女人守。守到后来,人没了,家也散了,只剩下这么个空壳子。”
随着“咔咔”几声闷响,那块青石竟然缓缓下沉。紧接着,树根下方的泥土裂开,露出了一级级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涌出,夹杂着陈年的腐朽味道,那是历史尸骸的气味。
姜芸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石阶仿佛变成了怪兽张开的大口。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姑娘,你可以后悔。”沈半城转过头,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老脸显得有些狰狞,“下去了,就不一定还能上来了。那东西煞气重,你现在的身子骨,受不住。”
姜芸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想起陈嘉豪发来的消息,想起樱花社代表那张傲慢的脸,想起那些被仿品冲击得濒临破产的绣娘家庭。
后悔?她早已没有退路。
“沈老,带路吧。”姜芸挺直了脊背,迈步踏上了那幽暗的阶梯。
地下空间并不大,却极深。四周的墙壁是用糯米汁混合石灰夯实的,坚固如铁。走完最后一阶台阶,沈半城伸手在墙壁上一拍,四壁上的壁灯突然亮起。不是电灯,而是一种长明不灭的鲸油灯,幽蓝的火光将这间密室照得如同鬼域。
密室中央,只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姜芸走近几步,这才看清,那团影子其实是一个被层层叠叠锁链锁住的紫檀木盒。锁链并不是金属的,而是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材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就是‘锁魂链’。”沈半城放下马灯,声音低沉,“传说这绣谱里藏着苏绣的‘道’。道太深,凡人不可直视,所以沈家先祖特制了这链子,封印它的气场。”
姜芸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她越是靠近,体内的虚空感就越强烈,仿佛体内的血液都要被那个盒子吸走。她咬破舌尖,借着那一丝腥甜的痛楚稳住心神,将怀里的油纸包放在石台上。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枚玉质的钥匙。玉色温润,却透着一股殷红的血丝,宛如泪痕。
“请。”沈半城退后一步,双手垂立,像是恭送君王的臣子,又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姜芸颤抖着手,拿起那枚玉钥,插入锁链的锁孔之中。
“咔。”
清脆的一声,仿佛某种封印被解开的叹息。黑色的锁链如同蛇一般滑落,堆在石台的一角。
姜芸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紫檀木盒的盖子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盒子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
并没有金光万丈,也没有异象突生。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蓝皮线装书,封面上用烫金的小楷写着五个大字——《御赐云锦谱》。
这就是能救活合作社,能让苏绣正本清源的关键证据?
姜芸的心跳如雷。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书封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传来!
那是比灵泉枯竭更可怕的抽离感。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入这本书中。
“啊——!”
姜芸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却还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姑娘!”沈半城大惊失色,冲上前想要扶她。
“别……别碰我……”姜芸推开他,死死盯着那本书,眼中满是惊骇,却又带着一种狂热。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无数的丝线在空中飞舞,那是千年来无数绣娘的指尖记忆。她看到了乾隆年间,宫廷绣局里灯火通明,绣娘们为了这绣谱耗尽心血。她甚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拿着针,在虚空中绣制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龙。
这不仅仅是一本针法图谱,这是苏绣千年的“意念”集合体!
“我要打开它……”姜芸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挣扎着站起来。
“你疯了!你会死的!”沈半城嘶吼道,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他见过上一任守卷人——他的父亲,就是因为强行参悟这绣谱,走火入魔,最后呕血而亡。
“如果我死了,至少这本谱子还在。只要它在,陈嘉豪就有办法用它去打官司。”姜芸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决绝,“沈老,求您,帮我。”
沈半城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看着她鬓角那几乎全白的头发。良久,他闭上了眼,颓然地垂下双手。
“自作孽,不可活。”老人低声叹息,转过身去,不再看这残忍的一幕。
姜芸颤抖着双手,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
第一页,是基础针法。姜芸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脑海中灵泉原本干涸的河床似乎涌动了一丝细流。她体内的剧痛稍微减轻了一些。
她贪婪地翻看着第二页、第三页……
那些针法她大多都懂,甚至有些早已烂熟于心。但这书中的记载,却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这些针法——“以意运针,气随指尖”。
原来如此!原来以前的她只是在用技巧,而不是在用“心”!
姜芸越看越快,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她感觉自己干涸的身体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充盈,那是知识的甘霖,也是文化的血脉。
然而,当她翻到最后一章时,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那是全书的核心——“龙鳞针”的详解。
但是,那一页,是空的。
不仅最后一页是空的,姜芸颤抖着往后翻,从倒数第十页开始,所有的书页都被整齐地切去了。
只剩下一堆参差不齐的纸茬,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嘲笑着她所有的希望和牺牲。
“这……这是怎么回事?”姜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荒谬感让她几乎崩溃。
没有结尾?
没有核心?
那这本绣谱,岂不就是一本残次品?拿这样的东西去国际法庭,凭什么去驳倒樱花社手里的“完整”证据?
姜芸猛地转头看向沈半城:“沈老!这后面的部分呢?为什么不见了?”
沈半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当他看到那被撕去的书页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立当场。
“不可能……绝不可能……”沈半城踉跄着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断裂的纸茬,“我祖父传下来的时候明明说是完整的……我从来没敢打开过啊!”
“是谁?谁干的?”姜芸抓着沈半城的衣领,声音凄厉。
沈半城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密室的角落。
在幽蓝的灯光下,密室角落的一堆杂物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
姜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把断掉的剪刀。剪刀的样式很古老,但在断口处,却缠绕着一缕极细的丝线。那丝线的颜色很淡,不是苏绣常用的丝线,而是一种带着僵硬光泽的化纤丝线。
姜芸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种丝线,她见过。
在陈嘉豪给她的资料里,东洋樱花社早期为了模仿苏绣,曾大量使用这种劣质的化纤线。而在现代,只有樱花社的那个所谓“东洋丝绸复兴协会”里,还有一些老派工匠坚持使用这种“复古材料”。
有人来过这里。
不仅来过,还在他们下来之前,甚至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潜入这间密室,拿走了绣谱最核心的部分!
“东洋人……”沈半城颤抖着捡起那把断剪,老泪纵横,“我沈家守了一辈子,居然早就被贼人惦记上了……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姜芸松开了手,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
绝望。
比身体的崩溃更可怕的,是精神的崩塌。她拼了命,耗尽了寿命,甚至可能搭上这条命,最后拿到手,竟然是一个被对手提前挖空的陷阱?
樱花社……他们真是好算计。他们不仅伪造了证据,甚至还毁了真证的根基。现在这本残谱,就算拿出来,也只能证明苏绣的核心技艺“失传”了,反而会被他们坐实“苏绣源于东洋”的谎言。
“不……不能这样……”姜芸咬着牙,指甲深深扣入掌心。鲜血滴落在石台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姜芸滴落的鲜血,顺着石台的纹路,竟然缓缓流向了那本残破的绣谱。
原本静静躺在盒子里的绣谱,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竟然开始微微发热。
姜芸感到脑海中“轰”的一声。
那个原本已经干涸坍塌的灵泉空间,突然震动起来。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而苍凉的气息,从这本残书中冲天而起,直接灌入了她的识海。
那不是“灵泉”,那是“怨气”,是“匠心”被亵渎后的愤怒!
无数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中疯狂闪过。
民国时期的战火纷飞中,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正拼命地将这本绣谱往怀里藏。她的身后,是几个穿着东洋军装的人,手里挥舞着刺刀。
女子逃到了这里,但这间密室已经被发现了。
为了不让绣谱落入敌手,女子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撕书!
她撕下最后的核心篇章,那是“龙鳞针”的心法,是苏绣的灵魂。她将那一部分藏在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些逼近的魔鬼。
画面戛然而止。
姜芸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直接喷在了那残缺的书页上。
“噗——”
鲜血染红了残页。
而在那血迹的晕染下,那些原本空白的纸茬上,竟然隐隐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字迹。
那些字迹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某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的。如今遇到鲜血,才勉强显形。
那是……日记?
字迹娟秀而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的恐慌和匆忙中写下的。
“……外敌已至,守书无望。余忍痛断尾求生,藏心法于‘……’。后世得此谱者,若非华夏传人,必杀之;若为传人,需以心血祭之,方可见‘匠心’真容……”
后面的字迹已经被血迹模糊,看不清了。
姜芸死死盯着那行字。她的心脏在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撞破胸膛。
藏心法于哪里?那个字迹太模糊了,完全看不清。
是“发簪”?“玉佩”?还是……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姜芸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沈半城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姑娘!姜姑娘!”
姜芸想要抓住那本书,想要看清楚那个字,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生命力在极速流逝。这次不仅仅是透支,是反噬。那本绣谱里的愤怒“匠心”,因为她孱弱的身体无法承载,正在暴走。
“快……走……”姜芸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沈半城喊了一句,随后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倒在石台上。
那本残破的绣谱被她的血浸透,合上的一瞬间,封面上那五个烫金大字,竟然像活了一样,闪过了一抹诡异的殷红。
密室陷入死寂。
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而在密室阴暗的角落里,那个放有断剪的位置,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雨还在下。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