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黏稠的,像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地裹住了姜芸。
寒冷顺着地面渗入骨髓,那是一种透入心底的凉意,不同于冬日的雪风,更像是某种古老而沉寂的死气。姜芸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仿佛置身于深海的漩涡,四周是呼啸的水声,却听不到一丝现实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热度从指尖传来。
那是她最后倒下时,死死抓住的东西——那本《心绣》。
姜芸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煤油灯在倒下时熄灭了,密室里唯一的生机也随之断绝。她动了动手指,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特别是胸腔内,一股腥甜在翻涌,那是五脏六腑都在哀鸣。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了死寂。姜芸猛地咳出一口血,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冰冷的地面上,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铁锈味。
她大口喘息着,凭借着记忆,摸索着身下的那本书。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木盒的纹理,而是粗糙泛黄的纸张。那本书在刚才的混乱中跌落开来,似乎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残页滑落了出来。
姜芸颤抖着将那残页捧在手心。借着密室高处那一丝极微弱的透气孔透进来的幽光,她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不是《心绣》的正文,而是一页手写的日记。纸张早已脆化,边缘呈现出焦黑的痕迹,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
字迹是繁体的簪花小楷,娟秀中透着一股倔强,落款的时间赫然是:民国十七年,秋。
“……今日,灵泉已竭。我知大限将至,然心头之火未灭。”
姜芸的瞳孔猛地收缩。民国十七年?那是她从未涉足的时代,可这字迹……竟与她曾在母亲遗物中见过的笔记有着七分相似。
她强忍着剧痛,借着微光继续往下读。
“世人皆道姜家有一眼天赐灵泉,能化腐朽为神奇,使绣品通灵。实乃谬矣!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百年间,无数绣娘将心血与魂魄注入丝线,代代相传,方凝聚成此一眼泉水。”
姜芸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灵泉……不是外挂?不是系统?
她一直以为那是上苍对她的偏爱,是命运给她的金手指。她依靠着灵泉水修复残卷,依靠着灵泉水提升技艺,甚至为了追求极致的完美,不惜透支生命去消耗泉水。
可原来,那不是取之不尽的宝藏,而是一座蓄水库。
“我一生贪婪,欲穷尽针法之奥义,过度汲取泉中之水,致使元气大伤。今泉底枯竭,我身亦将亡。悔之晚矣……然,天无绝人之路,泉虽枯,道未绝。”
读到这里,姜芸感觉喉咙发干。日记的笔锋在这里变得急促而潦草,写字的人当时一定处于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之中。
“吾创‘固本培元’一法,不取之泉,而取之于人。以针为媒,以气引路,将自身之技艺反哺于万物。授人以渔,如注水入渠,渠成则水活。若能得天下绣娘之心为源,枯泉亦可复生,命火亦可重燃。”
这段文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姜芸混沌的脑海。
不取之泉,而取之于人。授人以渔,如注水入渠。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传承。她之前所谓的“传承”,更多是为了商业利益,为了让合作社活下去,为了打赢官司。她一直把技艺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虽然也教了小满她们,但内心深处,那种“我是拥有者,你们是学习者”的优越感始终存在。
这种封闭和占有,切断了“匠心”的流动,导致了灵泉的枯竭。
“固本培元……”姜芸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残页的最后一部分。那里画着几幅奇怪的人体经络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而连接这些穴位的线条,竟然是一根根银针的走向。
那不是普通的针灸,那是“刺绣”。
以人体为绣底,以丝线为经络,用刺绣的手法去疏导气血,去修复生机。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缝尸术”与“刺绣神技”的结合,既诡异又充满了某种玄妙的道理。
“欲练此针,必先忘我。将己身化为一针,刺入天地之间……”
姜芸看懂了图纸,但也仅仅只是看懂了。要在自己的身体上施针,或者在他人身上施针,需要的不仅仅是技艺,更是对气血流动的极致掌控。
现在的她,灵泉已枯,身体早已被掏空,哪里还有力气去尝试这种逆天改命的针法?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姜芸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手中的残页仿佛变成了一只飞舞的蝴蝶,带着她穿越了时光的迷雾。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民国旗袍的女子,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根长针,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胸口。那女子的脸上带着决绝的泪水,而随着她的动作,一缕缕白色的雾气从她体内升起,汇聚进脚下的一方砚台里。
那砚台,正是她空间里灵泉的源头。
“你要活下去……带着苏绣活下去……”
那个女子的声音在姜芸耳边回荡,凄厉而温柔。那声音……竟然和母亲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娘——!”
姜芸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
但这呼喊很快就被淹没在剧烈的咳嗽中。这一次,咳出的血更多,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手中那页残破的日记。
现实没有给她感伤的时间。死亡的阴影正一步步逼近。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脚变得冰凉僵硬。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最后一丝生机正在快速流逝。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气球,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止那最后一点空气的泄露。
“我不甘心……”
姜芸咬着牙,指甲深深扣进地面的泥土里。
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苏绣怎么办?樱花社的官司怎么办?那些跟着她的绣娘们怎么办?小满、王桂香、还有所有期待着她带路的人……
她不能死。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姜芸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页日记和那本《心绣》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身体沉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丫头!丫头你在哪?!”
是刘爷的声音。那苍老的喊声里,带着明显的惊慌和焦急。
“我……在这……”姜芸想要回答,但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黑暗中,手电筒的强光束突然从楼梯口射了进来,刺破了密室的黑暗。光柱扫过堆积如山的杂物,最终定格在倒在地上的姜芸身上。
“天哪!”
刘爷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当他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姜芸惨白的脸时,手中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丫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刘爷颤抖着手,想要扶起她,却又不敢碰,生怕碰碎了这尊易碎的瓷器。
姜芸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老泪纵横的刘爷,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
“书……我拿到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胸口,那里硬邦邦的,藏着《心绣》和日记。
刘爷眼眶一红,点了点头:“好好好,拿到了就好。你别说话,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老人一把将姜芸背了起来。那一瞬间,姜芸感觉自己趴在了一座干瘦却坚实的山上。刘爷身上那股陈旧的檀香气味,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刘老……”姜芸靠在老人的肩头,意识开始涣散,“如果……如果我醒不过来……把书……交给国家……”
“闭嘴!”刘爷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哭腔,“阎王爷不敢收你!你这手针法还没传下去呢,他敢收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刘爷背着姜芸,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那陡峭的木楼梯。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姜芸在刘爷的背上,随着颠簸,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
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她的意识再次飘入了那个死寂的空间。
灵泉彻底干了。泉底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那方古老的砚台。
但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失去这个空间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在砚台的边缘,竟然冒出了一点点嫩绿。
那是一株极小的幼苗,只有两片叶子,却顽强地从干硬的土里钻了出来。
幼苗的顶端,挂着一颗极小的光点,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
“这是……”
姜芸的意识模糊地触碰着那株幼苗。
刹那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回她的身体。虽然微弱,却带着勃勃生机。那不是泉水,那是……“根”。
只要根还在,只要匠心还在传递,哪怕泉水干涸,生命也能找到另一种形式存在。
这株幼苗,就是她刚刚领悟“授人以渔”时,种下的希望吗?
“原来,这才是破茧……”
姜芸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一直以来,她都在那个灵泉构建的“茧”里。她依赖它,被它滋养,也被它束缚。如今茧破了,泉水干了,她虽然失去了庇护,却也终于真正地脚踏实地,面对这片广袤的天地。
走出老宅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着清冷的光泽。
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停在巷口,车灯刺破了夜色。是陈嘉豪!他一直没有走,就在外面守着。
看到刘爷背着浑身是血的姜芸出来,陈嘉豪疯了一样冲下车。
“姜芸!姜芸你怎么了?!”
男人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他接过姜芸,双手都在颤抖。
姜芸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她只觉得那个怀抱很暖,暖得让人想流泪。
“带我去……合作社……”她虚弱地呢喃着,“我要……教她们……”
“去医院!先去医院!”陈嘉豪吼道,声音嘶哑,“你给我撑住!你要是敢死,我就让樱花社那帮人给你陪葬!”
车门重重关上,引擎轰鸣,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破夜色。
老宅的门口,刘爷拄着手杖,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低声自语:“师父,您说得对。那本书……果然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但这丫头……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夜风吹过,老宅院门上的铜环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而在那幽深的密室里,煤油灯熄灭后的焦味还在弥漫。那本《心绣》掉落的角落里,那张被鲜血染红了一角的残页,在穿堂风中微微翻卷。
原本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一行小字,此刻若隐若现:
“欲固本,先失血;欲培元,先碎心。此针法非救人之术,乃……”
后面的字迹被血污浸透,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又像是开启另一场厄运的钥匙。
轿车疾驰在通往医院的高速上。
姜芸靠在陈嘉豪的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紧紧捂着胸口,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窗外,路灯飞逝,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交错。
在她的梦境深处,那株幼苗正在风中摇曳,似乎在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又似乎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苏绣的命运,姜芸的生死,都在这一夜,被推向了一个不可逆转的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