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边缘,一颗被遗弃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荒芜小行星。
行星表面布满了巨大的陨石坑,如同麻子脸。其中一个相对隐蔽的坑底,有一座早已荒废、坍塌了大半的古修士洞府。残破的石门上,隐约还能看出“听涛”二字——只是这里既无海,也无涛,唯有永恒的寂静与尘土。
洞府深处,残存的石室内。
林帆独自坐在一方倾倒的石墩上,玄衣融于阴影中,只有指间把玩着的截天符散发着微弱的朦胧光晕。瞳潼、沐清溪等人并未随行,而是隐匿在千里外的临时据点,通过秘法遥遥感应此地——这是天妖仙子在传讯中明确提出的要求:“只你一人来。姐姐怕生。”
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直到洞府外,连微尘都停止飘落的刹那。
虚空如同被无形之笔点染,泛起涟漪。一抹紫纱裙裾率先探出,紧接着,那道如梦似幻的倩影,如同从画中走来,悄然出现在石室门口。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本尊。
天妖仙子依旧是一袭朦胧紫纱,异色双瞳在昏暗的石室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左紫右金,仿佛能窥破一切虚妄与人心。她容颜绝美近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林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啧,”她纤手在鼻尖前虚扇了扇,嗔怪道,“小弟弟可真会挑地方,这灰尘味儿,几万年都没散干净呢。”
语气慵懒随意,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
林帆抬眼看向她,咧嘴一笑:“姐姐神出鬼没,选哪儿不都一样?反正都是你说了算。”
“油嘴滑舌。”天妖仙子白了他一眼,随意找了块稍微平整的断石坐下,裙摆铺开如烟霞。她单手托腮,异色双瞳饶有兴致地盯着林帆:“不过嘛,比第一次见面时,顺眼多了。有点姐姐投资对象的样子了。”
林帆也不恼,将截天符抛起又接住:“所以,姐姐今天打算给投资人交个底?比如……到底是谁?图什么?”
天妖仙子闻言,掩唇轻笑,笑声如银铃,在空旷破败的石室中回荡。
“我是谁?”她眨了眨眼,异色双瞳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极淡的疏离,“一个……从某个又大又无趣的金丝笼里逃出来的鸟儿罢了。笼子名字嘛,不提也罢,反正迟早要回去砸了它。”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至于图什么……很简单。”
她竖起三根纤纤玉指。
“第一,觉得你有趣。”她指尖点了点林帆,“能从圣殿那帮老古董的筛子里捞出最大的机缘,能让战神殿的疯丫头和北冥的冰疙瘩都对你另眼相看,身上还藏着让姐姐我都觉得亲切又心悸的血脉……这么有趣的人,几万年都碰不到一个,不凑近看看,多可惜?”
“第二,投资‘潜力股’。”她笑容变得精明,像只计算着粮仓存粮的小狐狸,“姐姐我眼光一向很准。你现在虽然被半个天衍界追得鸡飞狗跳,但我赌你将来能成事,能站在比现在高得多的地方。现在下注,将来回报才丰厚。”
“第三嘛……”她异色双瞳中的光芒柔和了些许,声音也轻了几分,“你血脉深处那种古老、尊贵、又带着点悲伤的共鸣感……让姐姐觉得,像是遇到了同类。虽然你很小心地藏着掖着,但有些东西,同类之间是藏不住的。”
林帆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了笑:“姐姐这理由,倒是实在。”
“姐姐我一直都很实在。”天妖仙子摊手,“所以,帮你既是兴趣,也是投资,还带点私心。至于姐姐真正想要的……”
她目光忽然变得深邃,看向林帆,一字一句道:“是将来有一天,你若真能成长到足以撼动某些规则、掀翻某些棋盘的时候……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林帆追问。
天妖仙子却摇了摇头,异色双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现在说了也没用。等你至少踏入合体后期,甚至触摸到大乘门槛时,若还记得姐姐今日这份‘教学情谊’,再来问吧。那涉及到姐姐自身的因果,和一个……很麻烦的对头。”
她不愿多说,林帆也不再追问。有些秘密,知道太早反而是负担。
“好了,闲话说完。”天妖仙子拍了拍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灵动狡黠,“说正事。姐姐这次找你,是有个真正的好东西要跟你分享。”
她纤手在虚空中一抹,一片朦胧的光幕浮现。光幕中显现出一片极其混乱、危险的星空区域——无数星辰碎片、空间裂隙、扭曲的法则乱流交织碰撞,形成一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死亡星渊。
“混乱星渊,”天妖仙子指着光幕深处,那里隐约有一个缓缓旋转的、散发着混沌色泽的微小光点,“最深处,有一处正在孕育的‘阴阳玄胎界’。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正在成型的小世界胚胎。”
林帆眼神一凝:“小世界胚胎?”
“对。”天妖仙子点头,“那地方汇聚了最本源的阴阳二气,且因为处于‘孕育’状态,所以也蕴含着最纯净的‘初生界源’。你那枚沉睡的莲子,若能在那里温养,吸收阴阳和合之气与初生界源,苏醒的速度至少能加快十倍,品质也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蜕变。”
她看向林帆,异色双瞳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而且,对你和那个紫眸小妹妹冲击合体也大有裨益。在初生界源附近突破,更容易感悟世界法则,夯实道基。”
林帆呼吸微微急促。
这确实是他目前最急需的!
“条件?”他沉声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这午餐还是天妖仙子端上来的。
“聪明。”天妖仙子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姐姐我要里面的另一件东西——‘界心石’。那是阴阳玄胎界孕育过程中自然凝结的法则结晶,对我……很重要。”
她顿了顿,继续道:“星渊危险重重,不仅有天然的空间风暴、法则乱流、上古战场残留的凶煞,更可能有其他势力盯上那里。我能确定的是,天衍圣地至少有一位老不死的分身,近期频繁在那片星域出没。其他闻着味儿去的宗门、独行老怪,也不会少。”
“所以,”她身体前倾,异色双瞳直视林帆,“这是一次合作。我提供确切坐标和部分星渊内的安全路线信息,你们出人手,咱们一起闯进去,各取所需。风险共担,收益……按出力多少分配。”
她伸出纤手,掌心向上,眼中闪烁着真诚与算计交织的光芒:“如何,小弟弟?敢不敢跟姐姐去星渊深处,玩一把大的?”
石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洞府外,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林帆看着天妖仙子伸出的手,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深藏眼底的某种孤注一掷。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狂放不羁与跃跃欲试。
抬手,握住那只微凉而柔软的手。
“好啊。这趟浑水,小爷蹚了。”
万龙渊禁地深处,龙骨环绕的山谷洞府内,六道身影围坐在那方静魂星髓雕就的圆桌前。
桌面上不再是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而是悬浮着一幅由法力凝聚的立体星图。星图中央,一片区域被刻意渲染成混沌的暗色,无数星辰碎片与扭曲的光带在其中沉浮、碰撞——那便是天妖仙子口中的“混乱星渊”。
林帆刚刚结束讲述,将天妖仙子的邀约与情报和盘托出。洞府内一时寂静,只有星图缓缓旋转的微光映照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沐清溪素手轻抬,指尖泛起温润的青色光晕,在星图旁勾勒出几条流转的脉络。她眉眼温柔,此刻却带着罕见的认真,柔声道:“夫君,还有瞳潼妹妹,你们突破合体所需的海量本源之力,寻常灵脉已难满足。而温养那枚莲子……”
她顿了顿,眸光扫过林帆腰侧——那里正隐隐透出莲子微弱的青芒。“阴阳和合之气,初生界源……这两样东西,莫说同时具备,便是单独寻得其一,都需天大机缘。”她看向星图中那片混沌,眼中泛起异彩:“若那天妖仙子所言不虚,这‘阴阳玄胎界’确是千载难逢的宝地,值得我们冒险一试。”
“冒险?”洛清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冰眸凝视星渊区域,指尖无意识地在冰璃剑鞘上轻叩,“混乱星渊,法则扭曲,空间破碎,乃典籍记载中‘合体修士入内亦需步步为营’的死地。更遑论……”她抬眼,目光锐利,“天衍圣地那等庞然大物既已关注,其中凶险,恐怕远超预计。”
她说话间,一缕冰寒剑气不经意溢出,在桌角凝出一小片霜花,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却又隐含关切。
“清雪姐姐说得对!”瞳潼立刻点头,紫眸中银光急闪,小手在空中快速划动。顿时,星图旁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空间线条与节点虚影,它们交织、断裂、重组,呈现出极其复杂混乱的结构。“我用秘法推演了三天,这片星渊的空间层级至少有九重以上折叠,还有大量不稳定的‘法则湍流’和‘时空断点’,寻常遁法进去,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甚至被乱流撕碎。”
她皱了皱小鼻子,露出几分苦恼,随即又眼睛一亮:“不过,天妖姐姐给的那几条安全路径标记,经过我反复验算,确实有七八成可信度!只要严格按照路径走,避开几处最危险的‘漩涡眼’,安全抵达核心区域的可能性……大概有四成!”
“四成?”敖莹原本听得眉头紧锁,此刻忍不住瞪大紫金龙眸,嚷嚷道:“才四成?那不是一半都不到?”她性格直率,喜怒形于色,此刻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赤红发丝都翘起几缕。“可不去的话,莲子怎么办?夫君和瞳潼的突破怎么办?难道真困死在这里?”
她说着,气鼓鼓地一拳捶在桌上,震得星图都晃了晃,活脱脱一副被难题惹毛的大小姐模样。
苏妲斜倚在椅中,纤手托着香腮,紫眸中幻光流转,闻言轻笑出声:“莹儿妹妹莫急。四成把握,在修行路上,已然不低了。”她眼波流转,看向林帆,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与深意:“关键是,这位天妖仙子……她图什么?界心石?此物固然珍贵,但以她的神通手段,为何非要与我们合作?”
她微微坐直身体,指尖绕着垂落肩头的一缕紫发,继续道:“她看中我们,无非几点:夫君的特殊血脉与战力,瞳潼的空间天赋,我们整体的配合默契,以及……我们当前急需此地的窘境,让她有了拿捏与合作的基础。”她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合作是真,互相利用也是真。她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进入星渊深处,获取界心石;我们也迫切需要那里的环境与资源。眼下,利益一致。”
“但,”苏妲话锋一转,语气微凝,“此女心思如渊,算计极深。她的真实来历、最终目的、乃至那所谓的‘大敌’,我们都一无所知。与她同行,无异与虎谋皮,需时刻警惕其更深层的布局。”
沐清溪闻言,温柔颔首:“苏妲姐思虑周全。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洛清雪冷冷接口:“可设底线。若她行为逾越,或危及团队根本,便终止合作。”
敖莹眨眨眼,忽然凑近林帆,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夫君,我觉得……那天妖姐姐虽然神神秘秘的,但好像也没真的害过我们?上次在九幽殿分舵,她还救了我呢。”她语气带着点天真,却也有自己的直觉判断。
瞳潼也小声附和:“天妖姐姐教的东西,虽然有点……嗯,特别,但真的有用。”
林帆一直静静听着众人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截天符。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担忧、或冷静、或急切的面庞,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混不吝气息的弧度。
“好了。”他出声,洞府内立刻安静下来。
“清溪说得对,阴阳玄胎界是我们急需的机缘,错过未必再有。”他看向沐清溪,后者回以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清雪的顾虑没错,星渊危险,圣地觊觎,必须万分谨慎。”洛清雪冰眸微动,轻轻颔首。
“瞳潼的四成把握,加上我们的准备和应变,足以一搏。”瞳潼立刻挺起小胸脯,紫眸发亮。
“苏妲姐点明了关键——合作基于互相需要,但也需时刻清醒,守住底线。”苏妲掩唇一笑,紫眸中流露出“你明白就好”的神色。
“至于莹儿……”林帆笑着揉了揉敖莹的脑袋,把她翘起的头发按下去,“你觉得她没恶意,这感觉很重要。但咱们也得学聪明点,不能光凭感觉。”
他站起身,玄衣拂动,走到星图前,手指点向那片混沌星渊,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果决的光芒。
“所以,我的意见是——去!”
“温养莲子,突破合体,这是我们当前最根本的目标。星渊虽险,但也是最好的机会。天妖仙子虽莫测,但目前利益一致,且她展现的能力与情报价值极高。”
“合作,是基于当下形势的最优解。”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与她,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但,必须设立红线。”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目标优先。一切行动以安全抵达阴阳玄胎界、获取所需资源为最高准则,途中若生变故,优先保障此目标。”
“第二,对天妖仙子,采取‘听其言,观其行,守其秘,防其变’十二字方针。可以合作,可以借助其力,但关乎团队核心的秘密与安危,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三,保持团队独立决断权。合作不等于依附,重大决策,仍需我们共同议定。”
说完,他看向众人:“如何?”
沐清溪与洛清雪对视一眼,同时轻轻点头。
苏妲嫣然一笑:“妾身无异议。”
敖莹欢呼一声:“早就该去了!”
瞳潼握紧小拳头:“我跟哥哥一起!”
“好!”林帆抚掌,“那便如此定了。全员通过,奔赴混乱星渊,探寻阴阳玄胎界!”
决议既下,众人心中一定,开始商议具体准备事宜。
然而,就在此时——
“哎呀呀,这么严肃的会议,怎么不等姐姐我呀?”
一道带着慵懒笑意的熟悉嗓音,毫无征兆地在洞府门口响起。
虚空涟漪荡漾,紫纱裙摆摇曳,天妖仙子那如梦似幻的倩影,已然俏生生地倚在了门框边。她异色双瞳流转着狡黠的光彩,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帆脸上,唇角弯起玩味的弧度。
“看来,小弟弟们已经做出决定了?”
林帆瞳孔微缩,心中凛然。洞府外的警戒阵法竟无丝毫反应!此女的空间造诣,恐怕比瞳潼预估的还要可怕。
他面上不动声色,咧嘴一笑:“姐姐来得正好。我们刚决定,这趟浑水,跟你蹚了。”
“明智的选择。”天妖仙子笑吟吟地走进来,很自然地找了个空位坐下,仿佛已是团队一员。她支着下巴,目光扫过桌上星图,又看向林帆,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那么,既然合作达成……”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而充满诱惑。
“在正式出发前往那个危险又迷人的星渊之前……”
“要不要先顺路,去几个‘好地方’……”
她眨了眨眼,异色双瞳中满是“你懂的”的笑意。
“……补充点‘旅费’?”
洞府内,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笑靥如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