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眯起眼,借着灯光看清了。
搬的正是火枪和火炮的箱子,从几个大库房里搬出来,装上一辆辆马车。
不是往外运,而是往武库深处,一个更隐蔽的小院子运。
那院子他白天没注意,现在看,围墙特别高,门口还有额外守卫。
有意思。
李达康答应给的火器,看来不打算从主库出,而是从这个秘密小院里拿。
那主库里的火器……是用来干嘛的?
做样子?
还是另有用处?
叶展颜正想着,忽然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立刻伏低身子。
“快点!天亮前必须搬完!”一个粗嗓门催促。
“韩统领,这么多东西,一晚上哪搬得完啊……”有人抱怨。
“搬不完也得搬!王爷说了,明天武安君要来清点,主库里必须摆满!不能让那太监看出破绽!”
韩猛?
叶展颜眼神一冷。
果然有鬼。
“统领,那这些新家伙……真给那太监?”又有人问。
“给个屁!”韩猛啐了一口,“王爷说了,从旧库里挑些差不多的给他糊弄过去。这些新家伙,是咱们楚州的家底,怎么能便宜外人?”
“可……武安君那边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韩猛冷笑,“这是楚州!他一个太监,带了五百人,还能翻天不成?王爷已经安排好了,等东西交割完,找个由头,把他……”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但意思很明白了。
李达康压根没打算给真的。
不仅不给,还想等交割完,找机会把他叶展颜留在江陵。
叶展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个楚州王。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悄悄退下墙头,沿着原路返回王府。
刚进院子,廉英就迎上来。
“督主,您可回来了!”
“刚才王府管家来过,说是送夜宵,我推说您睡了,他才走。”
“嗯。”叶展颜脱了夜行衣,“韩猛在武库,正带人把新火器往秘密仓库搬。主库里的,都是旧货,用来糊弄咱们的。”
廉英脸色一变:“那咱们明天还去清点?”
“去,当然去。”叶展颜倒了杯茶,“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可是……”
“他们想糊弄,咱们就配合他们糊弄。”叶展颜笑了笑,“等清点完了,交割文书一签,白纸黑字写着两千支燧发枪,一百门炮……到时候,再揭穿他们以次充好,你说,李达康怎么解释?”
廉英眼睛亮了:“督主是想……先拿住证据,再发难?”
“对。”叶展颜点头,“而且,我猜欧阳宁藏身的地方,八成跟那个秘密仓库有关。明天清点的时候,你带几个人,盯紧韩猛和进出那个院子的人。看他们往哪去。”
“是!”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周挺。
“武安君歇了吗?”周挺在门外问。
廉英看向叶展颜。
叶展颜点头。
廉英开门:“周将军,这么晚了,有事?”
周挺进来,见叶展颜穿着中衣坐在桌边,赶紧行礼:“末将打扰武安君休息了。只是……有要紧事禀报。”
“说。”
周挺看了看廉英,欲言又止。
叶展颜摆手:“廉英是自己人,周将军但说无妨。”
周挺这才压低声音:“武安君,明日清点火器……恐怕有诈。”
叶展颜挑眉:“哦?周将军何出此言?”
“末将……末将今晚路过武库,看到韩猛带人在连夜搬运。”周挺咬牙,“搬的不是主库的货,是从一个秘密小院里搬出来的旧家伙。那些新火器,都被藏起来了。”
“周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叶展颜问。
周挺噗通跪下了,满脸悲情道。
“末将跟着王爷二十三年,不敢说忠心耿耿,但也绝不敢做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
“王爷这次……糊涂啊!武安君在东南剿匪,出生入死,王爷却藏私……末将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
叶展颜扶起他:“周将军请起。你的心意,本督明白了。”
他顿了顿:“明日清点,周将军可愿做个见证?”
周挺重重点头:“末将愿往!”
“好。”叶展颜拍拍他肩膀,“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天,看我眼色行事。”
“是!”
周挺匆匆离去。
廉英关上门,低声道:“督主,周挺可信吗?”
“暂时可信。”叶展颜道,“他是楚州老将,要脸。李达康这手以次充好,坏了他的名声,他当然不干。”
他吹熄了灯。
“睡吧。明天,有好戏看了。”
他叶展颜,可不是喜欢被动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
江陵城的夜,还很长。
第二天一早,叶展颜派人去请李达康共进早茶。
地点就在客院的小花厅,清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达康来了,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
叶展颜这边,也只有廉英在旁伺候。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也精致,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喝了两口茶,叶展颜放下茶盏,对廉英使了个眼色。
廉英会意,带着那两个内侍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花厅里只剩下叶展颜和李达康。
“王爷,”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李达康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李达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文书。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越往后看,手越抖,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文书是宁强的“口供”,但内容……完全变了。
私藏火器、勾结扶桑、意图在东南自立……
这些原本是欧阳宁的罪名,现在全安在了他李达康头上!
“叶展颜!”
李达康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声音都变调了。
“你……你纯栽赃啊?!”
“本王根本没有做过这些勾当!!!”
“你少血口喷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展颜的鼻子。
“这……这是伪造的!”
“那个宁强根本不可能这么说!”
“你这是陷害忠良!本王要上奏朝廷!要……”
“王爷,”叶展颜打断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您喊完了吗?”
李达康一窒。
叶展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抬眼看他:“谁在乎这口供是真是假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本督说是您做的,那就是您做的。”
“现在就算我斩了您、抄了楚州王府……”
“您信不信,朝廷、宗室,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李达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叶展颜继续道,眼神中满是杀意。
“东南剿匪,连战连捷,本督现在手握重兵,圣眷正隆。”
“您觉得,是陛下和太后信我一个刚立下大功的武安君,还是信您这位……藏匿军械、见死不救的楚州王?”
“你……你……”
李达康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太监,不是在吓唬他。
是真敢。
也真能做到。
“王爷,”叶展颜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要不要试试?”
李达康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口供,又抬头看向叶展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绝望。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