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暖香浮动。
现场气氛因叶展颜开门见山的请求,陡然从暧昧试探转向了现实利益的冰冷交锋。
他放下那根让他如坐针毡的金柄马鞭。
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沉肃,目光直视着巧笑倩兮的李雪君。
随即,直接抛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郡主,明人不说暗话。”
“本督南下剿匪,虽在东南初战告捷。”
“然扶桑浪人凶顽,海寇势力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定。”
“如今战事渐入胶着,急需增援。”
“楚州兵精粮足,甲胄鲜亮,更兼……”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继续。
“楚州武库,素有‘天下精械,半出荆襄’之说,火器制造尤为一绝。”
“本督希望,郡主能顾全大局,调拨楚州精锐兵马一支,助我南下剿匪。”
“如果可以的话,还恳请郡主开放楚州武库,提供足量的新式火枪、火炮,以及相应弹药,以应前线急需。”
他的话清晰明了,分量极重。
要兵,更要命根子似的火器!
这几乎是要掏楚州的家底去支援东南战事。
李雪君脸上的盈盈笑意,在叶展颜说出“火器”二字时,便渐渐淡了下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用那双明媚却此刻显得有些深不可测的眸子,静静打量着叶展颜。
半晌,她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玩味。
“武安君呀武安君!”
李雪君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展颜,语气带着调侃。
“您这是……把咱们楚州当成您武安君的内库了?”
“还是觉得我李雪君人傻钱多,是个好哄骗的冤大头?”
她说着,顺手又拿起了茶几上那根马鞭晃了晃。
“啪!”一声轻响,并不疼。
但那种被“调戏”和轻蔑对待的感觉,却让叶展颜眉头瞬间紧锁,脸色也沉了下来。
“郡主此言何意?”
“剿匪乃朝廷大计,关乎东南海疆安宁,亦关乎楚州日后商路通畅!”
“本督奉旨总督东南,有权节制沿海军政,调拨地方物资以资军用,亦是常理!”
叶展颜语气转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更何况,本督离京之时,太后有专门给你的秘旨……”
“郡主难道要抗旨不成?”
他搬出了太后秘旨的大旗,试图施压。
然而,李雪君闻言,非但没有惶恐或妥协。
反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那讥诮的笑意更浓了。
“哎哟,我的武安君,您可别吓我。”
李雪君故作惊吓地拍了拍胸口。
随即又恢复那副慵懒中带着精明的模样。
“您有太后的秘旨?我当然知道,也不敢不遵。可是呢……”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和“爱莫能助”的惋惜。
“可是这楚州啊……它情况特殊。”
“军权、武备,这些要紧的东西,还真不全在我这个小郡主手里说了算。”
李雪君叹了口气,用鞭柄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我能做主的,也就这襄阳一城之地,管管城防,管管府库,调遣一下我自己的一千几百号亲卫。”
“可出了这襄阳城……”
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又狡黠。
“那可就由不得我咯!”
“楚州的兵马调动、武库开启、军械支用,真正的权柄,在我那位……好兄长手里。”
“你兄长?”叶展颜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李雪君有个兄长,封号是楚州王。
他继承了老楚王的绝大部分衣钵。
但权利和封地却缩水了不少!
不过,传闻这位郡王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所以,楚州事务多由李雪君这个能干的妹妹打理。
怎么现在突然冒出个手握军权的“兄长”?
“对啊,我兄长,李达康,楚州王嘛。”
李雪君眨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懂的”。
“他老人家身子骨是不太好,常年静养。”
“但楚州的兵符印信,可都牢牢握在他手里呢。”
“没有他的点头,别说调兵调火器了,就是我从武库里多支取一杆火铳、一桶火药,那都是逾越规矩,要被他念叨半天的。”
她一边说,一边撩拨着叶展颜的袖口。
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抱怨,却又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呀,武安君,不是雪君不肯帮忙,实在是……爱莫能助呀!”
“您有太后的秘旨,当然可以拿去给我兄长看。”
“但他认不认,听不听,那可就是他的事儿了。”
“反正我这儿……”
她左右环顾一圈,满是无奈的叹息道。
“在这一亩三分地,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其他的真是有心无力呀!”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拒绝叶展颜,又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能力。
更用那根该死的马鞭和暧昧的眼神,持续进行着让人心烦意乱的骚扰与暗示。
叶展颜盯着李雪君看了半晌,心中念头飞转。
这女人,是在敷衍?
是在讨价还价?
还是真的如她所说,楚州军权另有其人……
她只是个“无权”的郡主?
他更倾向于前两者。
李雪君在楚州经营多年,以她的手腕和影响力,绝不可能对军权毫无影响力。
所谓“兄长掌权”,很可能是一种推脱和抬高筹码的借口,甚至是一种试探!
这女子好难搞啊!
“楚州王……”
叶展颜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封号,目光深沉。
“不知殿下,现在何处静养?”
“本君既然到了楚州,理当拜会。”
李雪君闻言,利索的笑着回道。
“我兄长啊,他喜欢清静,在江陵城外的行宫休养呢。”
“离这儿可不近,坐船也得两三日。”
“武安君军务繁忙,何必亲自奔波?”
“不如……写封拜帖,陈明来意,我派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至于兄长何时回复,见不见您,那可就说不准了。”
“他那个脾气呀,古怪得很。”
她又把球踢了回来,而且设置了一道看似合理实则拖延时间的障碍。
叶展颜心中冷笑。
看来,想从楚州这只铁公鸡身上拔毛,不动点真格,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行了。
李雪君这女人,精明又难缠,比步练师那种“直球”型的,恐怕更麻烦。
他看了一眼李雪君那双写满了“我看你能开出什么价”和“别光说正事嘛”的眼睛。
“也罢。”
叶展颜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回椅背。
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既然郡主为难,本督也不强人所难。”
“拜帖,本君会写。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雪君。
“在等候郡王回音的这段时间,本督或许要在襄阳叨扰郡主几日。”
“正好,也有些‘其他’事务,想向郡主……请教请教。”
“比如那……骑射之术?”
他这是以退为进,同时也是在回应李雪君的暗示。
既然你要玩暧昧,要讨价还价,那我就陪你玩玩。
妈的,老子还能怕了你?
李雪君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她脸上绽放出更加明媚动人的笑容。
“武安君果然是个妙人!”
她笑吟吟道,脸上都乐开了花。
“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
“那咱们……就先从‘写拜帖’开始?”
“然后……回房间慢慢聊?”
花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一场涉及军国大事的交易与博弈,被巧妙地包裹进了暧昧的言辞与眼神交锋之中。
叶展颜知道,接下来在襄阳的这几天,恐怕不会轻松。
既要应付这位心思难测的郡主,又要设法撬开楚州的军械库。
这比在海上跟扶桑浪人真刀真枪地干一架,似乎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哎,忽然感觉自己像个……上门服务的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