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外大营的临时行辕,叶展颜的脸色依旧有些不太自然,仿佛惊魂未定。
他刚走到中军大帐附近,就看到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俏立在帐门外,不是孙映雪又是谁?
她早已换回了参谋营文士的普通装束,正笑盈盈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眼神灵动,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叶展颜走近,她立刻迎上几步,拱手行礼,声音清越。
“君上回来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叶展颜略显紧绷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探究,但并未多问。
叶展颜看到孙映雪安然无恙,心中稍定。
但想到文学馆二楼和后庭的经历,心情依旧复杂。
他点了点头,示意她跟自己进帐。
同时对跟在一旁廉英吩咐道。
“廉英,你去忙其他事吧,密切监控文学馆及城内各处动向。”
“尤其是与吴国公府相关的。有情况随时来报。”
“是!”
廉英领命,带着不解退下。
帐内只剩下叶展颜与孙映雪二人。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示意孙映雪也坐。
然后盯着她,开门见山道。
“说说吧,二楼到底什么情况?”
“为何你迟迟没有下来?”
“有个叫唐秉程的人,你知道吗?”
孙映雪也不废话,神色一正,开始讲述。
“君上,那文学馆二楼,并非寻常雅间,而是一个……颇为严苛的考验场。”
“考验场?”叶展颜挑眉。
“正是。”
孙映雪点头,语速加快了些。
“据引我上去的管事透露,也据我观察,能上二楼者,皆是经过一楼辩论或交流,展现出了某种特定才华或见解,被‘主人’看中之人。”
“上了二楼,便进入了一个独立的封闭空间,里面早有考官等候。”
“考验内容不一,或是限时作诗填词,或是解答经义疑难,或是就某一时事发表策论,甚至还有棋道、画技的比试。”
“规则严苛,题目刁钻,颇有压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每通过一场考验,便会被引入下一处,据说通过的考验越多,获得的‘奖励’也越丰厚。”
“而这奖励,除了有金银财帛外,还有……获得更进一步与‘主人’交流,甚至得到某种赏识或提携的机会。”
“今日在场者,大多通过一两场便铩羽而归,被客气地请下楼。能通过三场者……寥寥无几。”
叶展颜听明白了。
“你是说,需要通过至少三场考验,才有资格……见到那位‘主人’?”
“不错。”
孙映雪道,表情很认真。
“通过三场考验者,会被引入一个更雅致的静室稍候,据说最终会被引去后庭,面见真正的‘主人’……”
“听说,她就是吴国公嫡女、江南第一美女,步练师小姐。可惜……”
她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我今日侥幸通过了三场考验,在静室等候了许久。”
“但最终等来的管事却告知,步小姐今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只能改日再约。”
“故而,我并未能见到她,随后便被送下了楼。”
“我下楼时,君上似乎已经离开了。”
原来如此!
叶展颜心中恍然大悟,同时也涌起一股荒谬感。
敢情那文学馆二楼,是步练师搞的“人才选拔”之所。
通过层层考验的“精英”,才能获得与她在后庭单独会面的机会。
而自己……因为身份特殊,直接跳过了所有考验,被“开后门”请去了后庭,见到了终极boss?
这……这算不算待遇?
虽然这体验有点……过于“刺激”。
叶展颜想起后庭那番经历,脸上又有点发热。
于是,她连忙端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口,强行压下心头异样。
他看向孙映雪继续道。
“你通过了三场考验?都考的什么?”
孙映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一场是限题七律,以‘江月’为题。”
“第二场是解一篇生僻的《尚书》残章。”
“第三场……是就‘海防与商路’发表策论。”
“侥幸,都通过了。”
叶展颜深深看了她一眼。
限题七律对她这等才女或许不难。
但解生僻《尚书》和发表海防策论,却能通过,足见其学识之广博,见解之深刻,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这位孔圣关门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唐秉程呢?”
“你可见到他?”
“他通过考验了吗?”
叶展颜更关心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开明派”人才。
“唐秉程?”
孙映雪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回道。
“君上说的,可是那位在楼下辩论中主张开关通商、言辞颇为犀利的唐公子?”
“正是他。”
“我见到他了。”
孙映雪肯定道,嘴角含着笑意。
“他也被请上了二楼。”
“在我进行第二场考验时,隐约听到隔壁有辩论声,似乎就是他。”
“后来我在静室等候时,并未见他被引过来,想来……要么是考验未过,已经离开。”
“要么是考验通过了,但在更后面,或者……去了其他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人确有才学,尤其对海外风物、洋务实务见解独到,知识储备惊人,远非纸上谈兵之辈。”
“若能为您所用,于督主经略东南海疆,乃至……了解外邦,必有裨益。”
“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叶展颜缓缓点头,心中对唐秉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连孙映雪都如此称赞,此人确有真材实料。
只是不知他今日在二楼经历如何,是否也像孙映雪一样未能见到步练师?
还是……他其实见到了,甚至得到了某种“赏识”或“招揽”?
步练师搞出这么一套“考验选拔”的机制,聚集这些有才学、有见识的文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只是因为她个人喜好文才,想结交天下英才?
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联想到那些在文学馆出没的乔装扶桑人,以及唐秉程对洋务的熟悉……
叶展颜心中疑云更重。
“你对这文学馆,以及那位步小姐,有何看法?”叶展颜问孙映雪。
孙映雪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此馆看似风雅,实则规矩森严,组织严密,背后必有高人操持。”
“那位步小姐……虽未得见,但能以如此方式‘遴选’人才,其志恐怕不小。”
“且馆内往来之人背景复杂,三教九流皆有,绝非单纯的文人雅集之所。”
“督主,此地……水很深。”
叶展颜深以为然。
他今天算是亲自“试了试水”,而且差点“溺水”。
“对了!”
孙映雪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我在二楼等候时,曾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一些……并非中土语言的交谈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语调颇为奇特。”
“与我曾在父亲处听过的海外使节口音,有几分相似,好像是扶桑人!”
扶桑人!
叶展颜眼神一凛。
孙映雪的发现,与廉英的密报相互印证了!
这文学馆,果然与扶桑人有勾结!
而步练师,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此事我知道了。”
叶展颜沉声道,眉头微微蹙起来。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暂勿外传。”
“唐秉程此人,我会留意。”
“至于文学馆和那位步小姐……”
他顿了顿,想起后庭那番“惊心动魄”的经历,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他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暂时……静观其变吧。”
“你近期也莫要再去那里了。”
孙映雪虽不明所以,但见叶展颜神色有异,也乖巧地点头应下。
“映雪明白。”
叶展颜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他需要一个人好好理清思路,消化今天这信息量巨大且“口味独特”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