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阁,顶楼雅间。
步练师走到桌边,为骨气倒了一杯新茶,为其送至手边。
步擎伸手接过,慢慢饮下,仿佛在平复心绪。
“那依父亲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步练师问道。
步擎放下茶杯,眼中精光闪烁。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叶展颜要查,就让他查。”
“一切,早已处理干净……”
“他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说着,他转身含笑走向桌边。
“相反,他越是查,就越会陷入江南这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网中,被无数的琐事、人情、利益牵扯精力。”
他看向女儿,语气意味深长。
“他不是要剿匪吗?”
“东南沿海的‘匪’,可不仅仅是扶桑浪人和本地海寇……”
“那些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背后站着的各方势力,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让他去碰吧!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到时候……”
“不用我们动手,朝廷自然会有无数人弹劾他‘剿匪不力’、‘劳民伤财’。”
“而我们……”
步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需要继续扮演好‘支持王师’、‘深明大义’的角色……”
“必要时,我们甚至可以‘帮’他一些小忙,让他陷得更深。”
“等到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步练师已然明白。
“女儿明白了。”步练师微微躬身,“京城那边,还有几处关节需要打点,女儿会安排妥当。”
“嗯,你去吧。小心些,叶展颜的东厂,鼻子灵得很。”
步练师再次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如同从未出现过。
步擎重新走回窗边,望着扬州城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叶展颜……年轻气盛,锋芒毕露。”
“这江南的水,可深得很。”
“就看你……能趟出多远了。”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暗战,在扬州这座繁华之城,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
叶展颜回到城外大营,已是子夜时分。
营内灯火通明,警戒森严。
主帅归来,荀乾佑等人早已候在中军大帐外。
他见叶展颜虽略带酒气,但步履稳健,眼神清明,这才稍稍放心。
“督主,宴席如何?”
荀乾佑迎上前问道。
叶展颜摆摆手,示意进帐再说。
进入帐中,屏退左右,只留下荀乾佑,以及刚刚秘密返回的廉英和扮作“孙策”的孙映雪。
“一场糖衣裹着的软刀子宴。”
叶展颜在案后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醒酒茶。
他啜饮一口茶,语气冷淡说道。
“吴国公步擎,把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文人名士、才女清流,几乎请了个遍。”
“个个对我恭敬有加,推崇备至,恨不得把我捧到天上去。”
荀乾佑捻须沉吟。
“如此盛情……反倒更显蹊跷。”
“他这是想用‘民意’和‘士林拥戴’来裹挟督主?”
“不止。”
叶展颜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是想告诉我,在扬州,乃至江南,他步擎才是真正的地头蛇,能调动一切资源,能营造一切氛围。”
“他是在暗戳戳的告诉我,让我们要么跟着他的节奏走,享受这份殊荣……”
“要么,就成为破坏这‘和谐’的外来者,承受无形的压力。”
孙映雪忍不住低声道。
“此人……心机太深。”
“以柔克刚,让人无处着力。”
“不错。”
叶展颜点头,眉头微蹙。
“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他营造和谐,我们就偏要掀开这和谐的表象,看看底下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看向廉英继续说。
“查吴国公的命令,已经安排下去了?”
“督主放心!”
廉英抱拳,声音低沉而肯定。
“属下已连夜发出密令,调动徐州、吴州、扬州三州所有可靠暗桩,并启用三条最隐秘的通信渠道,向京城请求太后密旨和增援人手。”
“最迟三日,我们的人就能在扬州及周边全面铺开。”
“另外,属下已经物色了几个,可能接触到吴国公府核心事务的边缘人物,正在尝试接触。”
“很好。”
叶展颜赞许地看了廉英一眼。
“记住,要隐秘,更要快!”
“我怀疑,我们大军南下,又经历了钦差风波,步擎这条老狐狸,很可能已经在着手清理或掩盖某些痕迹了。”
“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属下明白!”
叶展颜又转向荀乾佑。
“荀先生,大军明日便要在扬州城外正式扎下大营,开始筹备剿匪事宜。”
“表面文章要做足,征调民夫、筹集粮草、与地方官府协调等等。”
“一切按正常程序走,而且要显得我们全心投入剿匪,无暇他顾。麻痹步擎。”
荀乾佑会意,含笑抱拳道。
“督主放心,这些琐碎事务,属下与丁刺史那边对接即可。”
“督主可集中精力,应对暗处之事。”
“另外,”叶展颜想了想,“以本君名义,给扬州及附近州府的士绅商贾发帖,就说为筹措剿匪军资、共商海防大计,三日后,在本军大营设‘剿匪筹议会’,邀请他们前来。把声势搞大一些。”
孙映雪眼睛一亮。
“督主是想……引蛇出洞?”
“或者,观察哪些人与吴国公走得近?”
“两者皆有。”
叶展颜冷笑,脸上满是自信。
“步擎不是喜欢展示影响力吗?那就让他展示。”
“看看他到时候,是会亲自来,还是会派哪些人来,又或者,会鼓动哪些人来,甚至……阻止哪些人来。”
“这本身,就是一张情报网。”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叶展颜这是要将计就计,在步擎营造的“和谐”大局下,另开一局,反客为主。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准备明日之事。
叶展颜独自留在帐中,走到悬挂的东南沿海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扬州,慢慢移到更南方的吴州、泉州、广州,又移到海外星罗棋布的岛屿。
剿匪,才是明面上的首要任务。
步擎之事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在剿匪上取得进展,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而且,东南匪患与步擎可能涉及的“资敌案”,未必没有联系……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某个点,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扬州城,吴国公别院,书房内。
步擎并未入睡。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开着一幅精致的江南水利图。
但目光并未落在图上,而是显得有些飘忽。
“父亲,还没歇息?”
步练师再次出现,这次她换下了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容颜。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参汤。
步擎回过神来,接过参汤,慢慢喝着。
“睡不着。叶展颜此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