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七遁地而行三百里,直到彻底远离黑风峡谷那一片死寂的瘴气,才从一处荒坡破土而出。
晨光薄薄地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四下无人,只有风卷着残雪掠过枯草。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他刚告别的两个女子。一个要回竹栖村,守着那间暖烘烘的馄饨铺,守着那群依赖她的人;一个得返丹师公会,继续周旋在那些虚伪的礼数与暗藏的刀锋之间。
而他,该回家了。
水玲珑临别时的话,此刻还在耳边绕:“丹塔第九层守着的,是‘药尘子’。三百年前就突破了元婴,如今修为深不可测。塔里还不止他一个,好些老怪物都在那儿闭关。整座塔禁制连环,最要命的是那座‘九转锁灵阵’——便真是化神修士硬闯,也得脱层皮。”
她说着,将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丹药塞进他掌心:“这是我的破障丹。你先用。我离元婴只差一线,公会不敢薄待我,日后再要一枚也不难。”
陈小七握紧那枚丹药,丹体温润,微微发烫。
他原本的计划,是冒险一闯丹塔,既盗破障丹,也取那丹师公会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天池神液”。可水玲珑说那些话时,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忧,让他改了主意。
——有些险,不是非冒不可。
何况,四海盟等他等得太久了。虽说临行前各方面都已安排妥当,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他这主心骨久不露面,底下人心难免浮动。
下邳城,尚武学院。
林仙儿居所的后院里,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正俯身修剪一盆青松。她动作很轻,眼神专注,仿佛这方寸盆栽便是整个天地。
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很轻,但她手中的银剪却“叮”一声落在石板上。
转身的刹那,陈小七看见她眼中迅速蓄满的泪光,又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
“回来了?”林仙儿声音平静,像在问今日天气。
可她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一切。
陈小七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林仙儿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了下来,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颤抖。良久,她才低声道:“回来就好……你若再晚些,我便要寻你去了。”
她抬起脸,眼眶泛红:“我问过柳如烟,才知丹师公会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你此去……太莽撞了。”
陈小七抚着她的发,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人回来就好。”林仙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他些许,上下打量,“受伤没有?”
“早好了。”
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陈小七递给她一个丹瓶。
“走,先办正事。”
莲都山脉大小灵石矿脉十余处,陈小七择了其中一条灵气最精纯的中型矿脉,屏退看守的学院教习,亲自将一处矿洞改造成了临时洞府。
简朴的石室中,灵气浓得几乎凝成雾状。陈小七布下三重隔绝阵法,又让林仙儿服下那枚破障丹,自己则盘坐在矿脉灵眼之上,运转《太上化灵经》。
初时三日,洞中寂静如渊。
第四日,林仙儿周身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光晕,头顶隐隐有三花虚影凝聚——这是碎丹成婴的前兆。
陈小七亦到了关键时分。
丹田内,那颗七彩圆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如长鲸吸水般吞噬大量灵气。圆球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渐渐弥合,光华内敛,反而透出一股混沌初开般的古朴气息。
水玲珑的土系灵力如一根坚韧的金线,将他原本暴躁冲突的五行灵根缓缓缝合。阿璃的纯阴之气则如清泉润泽,悄然抚平灵力冲撞的余波。
第七日,异变骤生!
林仙儿身侧灵气骤然沸腾如海!一枚寸许高、眉眼与她一般无二的元婴自头顶跃出,初时虚幻如影,随即迅速凝实。那小小元婴盘坐虚空,小手结印,张口一吸——
洞中灵雾如长龙归海,奔涌而入!
元婴,成!
几乎在同一刹那,陈小七丹田内轰然剧震!
七彩圆球彻底融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光华流转的七色元丹。而原本的金丹位置,一个与他容貌别无二致的元婴悄然凝现,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几缕金色丝线。
一婴一丹,并立气海,相辅相成。
至此,灵体双修的他,境界双双踏入元婴!
福至心灵,陈小七心念一动,暗自运转《真龙诀》——
“吼——!!!”
一声苍茫龙吟震彻洞府!一条长约数丈、鳞甲灿金的五爪金龙冲破禁制,直上半空!龙目如电,睥睨四野,张口吐出那枚七色元丹。
元丹悬于龙口之前,疯狂吞噬着矿脉中奔涌的灵气,不过瞬息便光华大盛,灵气充盈!
金龙长吟一声,将元丹吞回腹中,转头对着对面岩壁喷出一口炽烈龙息——
“轰!”
剧烈的高温让坚硬的山石瞬间软化、熔化,化作炽红的岩浆汩汩流下,映得整座洞府一片通红。
陈小七身形一敛,复归人形,静静立于洞中。
林仙儿早已收功,此刻小嘴微张,怔怔望着他:“那圆珠……莫不就是传说中的龙珠?”
陈小七颔首:“应该是吧。”
又过三日,二人境界彻底稳固,相继出关。
林仙儿元婴初成,容光焕发,眸中神光内蕴,周身气韵流转间,已有宗师气象。陈小七则气息返璞归真,乍看与凡人无异,唯有眼底偶有七色流光一转而逝,透着深不可测的底蕴。
他牵起她的手:“该回去了。”
回到尚武学院时,龙婷和王师虎早已在洞府外守候多时。
龙婷一见他,便气鼓鼓地嚷道:“陈小七!你回来也不先来找我,和林姐姐跑哪儿去了?”
话到一半,她蓦然察觉到二人身上那迥异于从前的气息流转,眼睛瞪得溜圆:“你们……元婴了?!”
林仙儿笑着将她拉入怀中,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陈小七则看向王师虎。这位昔日的少年,如今已是筑基中期修为,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不错啊,师虎。”陈小七拍拍他的肩,“境界升得挺快。”
王师虎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想:你这哪是夸我,分明是等着我夸你吧?
憋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恭喜西北王突破元婴……至此,楠陵江两岸,鲜有敌手……”
陈小七目含鼓励,等着下文。
“谁、与争锋……”王师虎额头开始冒汗。
“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个屁!”龙婷最看不得陈小七这副得意的模样,插嘴道,“我娘一只手能打他十个!”
陈小七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但我一只手,能打你十个。”
龙婷气结,半晌忽然眼睛一转:“陈小七,平安大桥合拢了,你还没去看过吧?带我去看看!”
“我带你?”陈小七挑眉,“不该是你带我吗?别告诉我——你也没去过?”
龙婷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声承认:“你不在……我有点怕麟蛇王。”
陈小七哈哈大笑,心中暗想:若有一天她知道,那个天天揍她喂药的“麟蛇王”就是自己,不知会作何表情。
平安大桥的合拢,意味着楠陵江这道天堑,从此不再是阻隔。这是陈小七掌控南岸、贯通东西的关键一步。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仙儿,从学院中择优选拔,补充到各军任职。”
“师虎,成立‘虎字营’,进驻下邳,暂定五千人,归入金剑的‘剑字军’麾下。与王大宝的骑兵营、小狼王的山地军,共同组成南部军团。”
他看向林仙儿:“仙儿,你来任南部军第一任元帅。”
王师虎眼睛一亮:“是要打仗了吗?”
“伺机而动。”陈小七望向东方,目光深邃。
他拍了拍龙婷的头:“走吧,小蝼蚁。”
告别林仙儿与王师虎,陈小七带着仍有些不爽的龙婷,下山而去。
山风掠过,卷起他衣袂。
身后,是初成的元婴、待命的军团、合拢的大桥。
前方,是繁昌城,是等待他的百姓,是必将再起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