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仙舟。
巨大的工业熔炉刚刚冷却,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独特的,像是铁锈和陈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同于战场上的硝烟,这里是朱明最核心腹地,也是怀炎将军平日里打铁、顺便处理军务的地方。
一张圆桌摆在铸造台旁边,桌子不是木制的,是一整块未锻造完的合金板,上面摆满了仙舟特色的菜肴。
“那个,诸位……”
怀炎手里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群狼吞虎咽的“恩人”,眼皮直跳。
女娲正拿着筷子,好奇地戳着盘子里的一块兔子点心,然后趁没人注意,手指尖冒出一缕造化之气,那点心竟然在盘子里哼哼唧唧地跳了两下,又被她一筷子夹住塞进嘴里。
“嗯,不是很甜,花香味很足,好吃。”女娲鼓着腮帮子点评。
“这道‘鸣藕’做得不错。”钟离咽下一口菜,语气温和,“火候刚猛,却锁住了食材本味。怀炎将军,这应当是你亲手炒的吧?有股打铁的豪气。”
怀炎刚想好的客套话全堵在嗓子眼了。
他还真是刚放下锤子就去炒了两个菜。
“钟离先生过奖。”怀炎深吸一口气,把酒杯重重磕在合金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试图把节奏拉回到正轨上,“这顿饭,一来是谢过诸位今日解围之恩;二来,也是给诸位送行。”
正在啃鸡腿的温迪动作一停。
“送行?”陆压把玩着手里那把餐刀,那普通的钢刀在他指尖转出了残影,“我们刚帮了忙吧,你这是赶人?”
“不是赶,是劝。”
怀炎站起身,那身赤金色便服依旧遮不住他那一身腱子肉。
“诸位身手了得,我怀炎佩服。但仙舟联盟目前并非旅游胜地。我们是在追猎,是在这星海中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长征。”
怀炎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金石撞击的硬度。
“我们的敌人是‘丰饶’。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甩都甩不掉。你们虽然强,但终究是客。没必要卷进这场烂泥坑里。”
他说得很诚恳,作为将军,他见多了热血上头的豪杰最后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孽物。
“而且……”怀炎看了一眼陆压,“驰羽那小子不懂事,瞎发邀请。你们别当真。他带的小队每次都冲在最前线,一场战斗下来能活下来几个都不好说。”
陆压笑了,他把手里已经化成铁水的餐刀随手甩在地上,发出一声嗤响。
“最前线?”陆压站起身,一脚踩在合金凳子上,那凳子直接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老头,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本太子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冲劲的小辈。要是那种过家家一样的战斗,求我去我都不去。”
“你……”怀炎被噎住了。
“况且。”陆压身子前倾,眸子里燃烧着好战,“那小子说了,要带我去把这片星空烧干净。我觉得这主意不错。这活儿,我接了。”
怀炎只觉得脑仁疼。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胡闹!”怀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仙舟军法如山!云骑军招募有着极其严格的流程!岂是你想进就进的?没有籍贯,没有体检,没有宣誓,你算哪门子云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直沉默的钟离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钟离动作很慢,但整个房间的气氛随着他动作冷却下来。连正在偷偷给阿基维利倒酒的温迪都缩回了手。
“怀炎将军。”钟离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怀炎,“陆压虽然傲气了些,但实力尚可,既然许下了承诺,便不会轻易更改。”
“这不是实力不实力的问题!”怀炎急得抓了抓头发,“这是送死的问题!你们根本不懂‘丰饶’意味着什么!”
“愿闻其详。”钟离做了个“请”的手势。
怀炎看着钟离那双眼睛,躁动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大口烈酒。
“你们见过长生不老吗?”怀炎突然问。
通天、女娲、陆压互相看了一眼。
长生不老?这不就是基操吗?在座的除了温迪、陆压和孔宣还在修炼中,哪个不是与天地同寿?
“我们……”女娲刚想说话,被钟离抬手制止。
怀炎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以前仙舟求长生,以为那是福报。但如果这种长生,是让你的细胞无限制地分裂,让你肉体无视你的意志疯狂增殖呢?”
怀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仙舟人就是受了这份‘诅咒’的长生种。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会有瑕疵,情感会淡漠,最后身体会崩溃,陷入‘魔阴身’,变成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
“而丰饶孽物……”怀炎捏碎了手里的酒杯,玻璃渣刺进肉里,“它们没有死亡的概念。”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战争。一场注定没有胜利,只能不断持续的战争。”
大厅里一片死寂。
温迪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看着杯中倒映的灯光,若有所思。
钟离沉默了许久。
“磨损。”钟离轻轻念叨着这两个字。
“如此说来,这所谓的‘丰饶’,倒是不懂得何为‘安息’之美。”钟离叹了口气,“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强行逆天而行,赐予无休止的生命,确实……有些残忍。”
怀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外乡人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所以,这就是你们要赶尽杀绝的理由?”陆压冷不丁地插嘴,“因为它们不死,所以你们就要想办法弄死它们?”
“不全是。”怀炎咬着牙,“这种畸形的生命吞没一切,当受赐者过度索取而不传递力量时,生命能量会失控异化。届时,他们会成为宇宙的威胁。”
陆压打了个响指,焰在他指尖爆开照亮了怀炎的脸。
“那你就更没理由拒绝我了。”
陆压笑得露出了两颗尖锐的虎牙。
“我的火,它专烧灵魂。你刚才也看见了,被我烧过的东西,连渣都不剩。什么细胞分裂,什么无限增殖,在本太子的真火面前,都是笑话。”
陆压站起身,走到怀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将军。
“老头,你需要我。那个叫驰羽的小子也需要我。与其在这里拿规矩压我,不如给我个合法的身份,让我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