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域深处?
不,是“孤星号”低温休眠舱。
意识是从一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中艰难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冰冷的、坚硬的东西紧贴着他的背脊。
然后是听觉…。
于生睁开眼。
视野上方是一片略带弧度的、微微结霜的透明舱盖。
熟悉的冷凝水流淌的纹路。
他试图坐起,却发现身体被柔韧的束缚带固定着,四肢传来久未活动的僵硬和乏力感。
他懵了几秒。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格式化后刚刚重启。
然后,记忆如同轰然涌入。
火星、基地、时域、丝线之海、无法抗拒的牵引、哈士奇和奇士哈的呼喊、沉入黑暗…
…以及更早更早,遥远得象是前世的记忆。
孤星号。
这艘他诞生、成长、又最终逃离的,属于早已湮灭的“引航文明”的方舟。
“这…不可能…”
舱内响起柔和的电辅音。
“检测到苏醒体征。生命参数稳定。解除束缚,激活复温程序。”
束缚带自动收回。
舱盖伴随着气压释放的轻微嘶声,向上滑开。
一模一样。
舱室的布局,甚至角落里那处他不小心用工具划出的细微凹痕…
一切都与他记忆中,上次从长达数百年的漂流冷冻中苏醒,准备进行最后一次行星探测并最终发现地球时,毫无二致。
他挣扎着坐起,手脚还不太听使唤。
扶着舱壁,他跟跄地走向舰桥。
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个越来越清淅、也越来越令他难以接受的猜测。
舰桥的观测窗依然庞大。
窗外,是一颗…蔚蓝、充满生机的星球。
地球。
和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美丽,一样…年轻。
这是一颗尚未经历他所在时代种种变迁,甚至可能…算法威胁尚未大规模显现的地球。
他扑到主控台前,手指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斗。
飞快地调出航行日志和星舰内部计时系统。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固定在控制台上的、粗糙装订的“本子”上。
那是他的习惯,每次长眠苏醒后,会开始写一些他想象中的故事。
他颤斗着翻开。
前面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笔。
一切都对上了。
他没有去到未来,或者任何并行世界。
他是…回来了。
回到了他个人的时间在线,一个无比关键的节点。
在他从孤星号冷冻中苏醒,即将前往地球之前。
换句话说,他回到了“地球于生”的故事开始之前。
他在火星上,在哈士奇、奇士哈、刘景行、陈瑜所有人的注视下,带着决死之心踏入时域,结果…只是把自己送回了自己人生的起点?
不…不对。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闭环在哪里?时域的意义何在?那股强烈的“归家”牵引力…难道“家”指的不是高维源头,而是…他命运的起点,这艘孤星号?
他瘫坐在舰长椅上,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地球,大脑疯狂运转。
已知:
他(引航于生)此刻在地球轨道,时间早于一切。
地球上现在没有于生。
没有经历过福利院、大学毕业,医生工作,倒计时开,逃离静安市,对抗潘多拉的那个于生。
母算法的威胁…可能尚未全面爆发,也可能正在蕴酿。
但“倒计时”这个具体的、源于高维干预的显性现象,此刻绝对不存在。
因为那与“地球于生”的成长和选择紧密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因“地球于生”这个特殊变量的出现而触发或显化的。
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
虽然冬眠技术延缓了衰老,但引航文明的技术并非永生。
数次漫长的星际漂流和冬眠,已经在这具躯体上积累了不可逆的损耗。
他“老”了。
和记忆中“地球于生”年轻强健的身体相比,他能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和局限。
那么,他现在能做什么?
象个幽灵一样观察?
等待历史重演,然后在某次冬眠或意外中再次失去意识,直到在静安市第九福利院醒来,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那火星上的一切算什么?
刘景行、陈瑜、哈士奇他们的奋斗和期待算什么?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心中成形,驱散了迷茫。
闭环…
需要的不是重复,而是 “确保”。
如果“地球于生”的经历是最终通往火星、进入时域的必要条件,那么,就必须有人来“铺设”这条道路。
必须有人,在地球时间线的起点,埋下所有关键的“因”。
谁来做?
只有他。
此刻,此地,此身的他。
他不是历史的旁观者。
他是…历史的奠基者之一,是自己命运的“第一因”。
“呵…哈哈…”
于生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舰桥里回荡,带着一丝苍凉和释然。
原来如此。时域没有给他答案,而是把他变成了答案本身。
他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目标明确了。
第一步,前往地球。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接触关键人物,又能保持足够低调和行动自由的身份。
先知。
一个拥有超前技术、神秘背景的先知。
孤星号数据库里那些关于引航文明基础科学、早期算法逻辑、乃至一些星舰设计理念,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的地球科技界引起足够重视,又不会过于惊世骇俗。
第二步,找到他们。
刘景行,现在应该还是个满腔抱负、正在查找方向的青年才俊。
李静怡,可能还在医学院或研究所埋头苦读。
郭永红,或许在军队或安保领域初露头角。
秦万里,应该已在体制内崭露头角。
陈瑜…可能正为某个理论瓶颈绞尽脑汁。
他要找到他们,用合适的方式“遇见”他们,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将对抗“潜在未知高级信息威胁”的理念,将“团结务实、发展前沿科技以图存”的种子,埋进他们心里。
最终,推动“黑枝”这个组织的诞生。
他要确保这个组织,拥有在“未来”对抗母算法、研发聚变技术、星舰的潜在基因。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最悖论的一步。
创造“于生”。
他的身体,等不到“地球于生”自然长大、经历一切了。
时间不够,他的生命烛火将熄。
但他需要确保一个“于生”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未来。
并且…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能够“接收”到必要的记忆和知识。
克隆。
孤星号上有完备的生物维持和基因操作设备。
这很讽刺,也很合理。
他(引航于生)是引航文明的遗民。
如今,他要亲手制造出地球上的自己。
然后,将这个婴儿,连同精心准备的身份线索,交给最值得信赖、也最有能力妥善安排的人——刘景行。
并给出明确的指令:送往静安市第九福利院,不要特殊关照,让他象任何一个普通孤儿一样长大。只需确保他活着,健康,能接受基本教育。
为什么是福利院?
因为那是最自然的“空白起点”,能最大程度激发个体的轫性和主动性,也最符合“于生”这个身份在刘景行等人记忆中的“起源故事”。这是一个必须完美的闭环细节。
最后一步,准备“遗产”。
他将整理孤星号数据库里所有最关键、但又不能过早暴露的技术资料、引航文明历史碎片、关于高维和算法的推测,以及…
他自己作为“引航于生”的全部记忆备份。
这些数据将被存储在一个特殊的、生物信息绑定的设备中。
这个设备,他将交给刘景行,并给出一个模糊但又确切的预言。
“在未来,当‘他’——那个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孩子——成长到足够强大,面临无法理解的终极威胁,并开始追问自身起源时,在合适的时机,将这个交给他。告诉他,‘这是来自星辰的遗产,也是他必须背负的答案’。”
做完这一切,引航于生的使命就完成了。
他将耗尽最后的心力,或许会选择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着这个他参与塑造、又将诞生另一个“自己”的世界,安然死去。
而地球的时间线,将滚滚向前。
刘景行等人会组建黑枝,应对逐渐显现的算法威胁。
福利院的“于生”会慢慢长大,经历他所“记得”的一切。
直到某一天,来自“过去”的记忆和知识,在命运的转折点被激活。
地球于生将踏上征途,最终来到火星,站在时域之门前。
然后,踏入。
完成这个环。
宇宙深处,孤星号,舰桥
舷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深邃黑暗与稀疏星光,孤星号引擎早已关闭。
如同一具沉默的金属棺椁。
舰桥主座上,于生,或者说,完成了所有使命的“引航于生”,静静地坐着。
他的身体枯槁,生命如同风中的残烛,已至尽头。
十年奔波、筹划、隐藏与交付,耗尽了他从漫长冬眠中积累的最后元气。
将那个用自己基因培育的婴儿交给彼时还年轻、眼中虽有疑惑却郑重承诺的刘景行后,他最后的牵挂便已落下。
他没有留在地球。
那里即将开始的故事,属于未来。
他的故事,在这艘承载了他所有过去、也见证了最终闭环开始的飞船上,应当落幕了。
他设置好航线,让孤星号驶向银河系某个深处。
然后,他回到舰桥,坐在了这张陪伴他无数次苏醒与沉思的座椅上。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意识逐渐模糊、稀释,最终消散于无形。
于生他睁开眼。
嗯?
自己不是老死了吗?
看来意识又换了个地方。
首先感到的是身下的软软的东西。
象是…床垫。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心脏在瞬间停跳了一拍。
这是静安市第九福利院。
他小时候的宿舍。
这是他孩童和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
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可怕。
斑驳脱落的淡绿色墙漆,窗框上锈迹的位置。
木制床头柜边缘被他小时候用笔划出的那道浅痕,通过老旧窗帘缝隙洒进来的阳光…
甚至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气息,都一模一样。
除了没有人。
没有孩子们的奔跑嬉闹,没有王阿姨在走廊里的吆喝,没有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声,甚至没有窗外本该有的白噪音。
他跳下床,快步走到房间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旷,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没有回应。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奔跑起来,穿过活动室,
积木散落一地,仿佛刚才还有孩子在玩。
食堂桌椅整齐,碗筷干净地摆放在消毒柜里。
阅览室的书本摊开在桌上…
每一个地方都保持着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唯独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