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孤星号,在永恒的寂静中流浪。
里面唯一的活物,是于生。
他刚从又一次漫长的冷冻中苏醒。
身体被唤醒,意识却还残留着上一个梦境。
或者说,是他自己刻意编织的故事的馀温。
在梦里,马文或许活了下来,憨笑着递给他一杯热饮。
陈远山或许不用牺牲,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成功了。
广场上的人们或许登上了另一艘飞船,在星海中与他们并肩航行……
他熟练地走到控制台前,那里堆放着厚厚几摞笔记本,都是他写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空白的,翻开。
笔尖落下,在纸页上晕开,又是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故事里,黑枝基地依旧存在。
陈远山、吴雅清、林默、赵启明、张东升、马文……那些刻在他脑海中的名字和面孔,再次鲜活起来。
他一次次地改变细节。
或许林默没有深入研究算法。
或许他更早地发现了冷却泵的问题,避免了任何死。
或许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欺骗清理程序的方法……
他写得极其投入,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充满紧张、牺牲与希望的时刻。
在故事里,他试图救下每一个人,给每一个角色一个更好的结局,哪怕只是让吴雅清在登上飞船前,能对着女儿的照片多笑一次。
让张东升能和手下那些注定留下的士兵,多喝一杯酒。
但不知为何,笔下的故事总是有着自己的惯性,无论开头如何改变,最终总会滑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告别,牺牲,以及……他独自一人的逃离。
他写不出他想要的结局。
每一次合上写完的故事本,那短暂的、沉浸在如果之中的慰借便如潮水般退去,现实再次将他包围。
孤星号,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和窗外无垠的星空。
写累了,他便走向冷冻单元。
设置一个随机的时间,几天,几个月,几十年,甚至更久……然后躺进去,让意识停止,逃避这无边无际的孤独。
醒来,再写,再沉睡。
周而复始。
他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一天,在一次苏醒后,他照例望向舷窗外,准备开始书写全新的故事时候。
他愣住了。
一颗星球,静静地悬浮在远方的星海之中。
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褐色的陆地……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美丽。
地球!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瞬间击碎了他用无数故事构筑起来的外壳。
被无尽时光磨损的记忆开始恢复。
他想起了地球上的一切。
所有的虚构,所有的“如果”,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是在为一个过去的悲剧编写安慰的续集。
他不是那个故事里试图拯救所有人的“于博士”。
他是于生,是黑枝基地,是那个毁灭的星球,是陈远山牺牲了一切、是吴雅清坚韧的爱、是赵启明献出了梦想、是林默的天才构想,是张东升无声的守护,无数人平静赴死……所送出来的唯一火种。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他承载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涂改的故事,而是一个文明的重量。
他默默地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写满“如果”的笔记本。‘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它们,象是在告别。
然后,他拿出了最后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他坐了下来,神情平静,不再有挣扎,不再有幻想。
笔尖落下,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故事。
孤星计划的成立,黑枝基地的奋战,到算法真相,到陈远山的牺牲与谎言,到那场无声的告别,到最后,孤星号载着他,以及飞船数据库里存储的整个文明冲入星空……
他原原本本地,将那段真实发生过的、浸透了人类血泪与牺牲的真实事迹,一字一句地,铭刻了下来。
这不是为了安慰自己。
这是记录。
这是证明。
这是一个文明存在过、挣扎过、并将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墓志铭。
写罢,他合上本子,将其郑重地放在数据存储内核的旁边。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舷窗外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目光坚定。
孤星,已找到归途。
人类的火种,终将延续。
(这段剧情结束了,要回到地球上的于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