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六皇子眼尖,又道:“诶?方才那位小哥,”
他指的是狗娃,“这满桌佳肴,想必多半出自他手吧?本王还想向他请教这卤味的诀窍呢,他也留下。还有那位小兄弟,”他目光落在好奇探头的定安身上,“虎头虎脑,好生壮实,也一起来嘛,人多热闹!”
王明远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位殿下,看似随和,实则掌控欲极强,每一句话都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他这般坚持与王家人同席,是真的平易近人,还是别有深意?尤其是特意点名留下狗娃和定安……
最终,外间这桌,便成了六皇子居主位,王金宝、王明远、王大牛、狗娃、定安五人作陪的格局。王家的桌子本来挺大,但仅坐了六人便显得格外“拥挤”,不过气氛更是诡异,刚才的自然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拘谨。
王明远作为“纽带”,只得打起精神,一一介绍家中成员。
当介绍到狗娃时,六皇子笑道:“本王记得你。年前在天香楼外,可是见过一面。你那关于烤鸭的点评,可是让本王印象深刻啊。回去后,本王还让御厨试着做了那果木烤鸭,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狗娃没想到这位殿下还知道自己,有些紧张的说道:“殿下过奖了,都是……都是书里写的,我就是瞎琢磨……”
“诶,过谦了。”六皇子摆摆手,目光在狗娃结实的身板和粗糙的手上扫过,似是无意地叹道,“看你这样貌体格,若是在军中,定是一把好手。还有定安这小兄弟,年纪小小,筋骨这般结实,将来怕不是也能建功立业,搏个封侯拜将?”
这话听起来是随口夸赞,但落在王明远和王金宝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王二牛在军中之事,目前仍是王家的秘密,此刻被一位皇子以这种语气询问从军之事,由不得他们不心生警惕,而且最主要的是还带上了明显年纪不大的定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位六殿下,到底知道多少?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试探?
王明远连忙接口,将话题引开:“殿下说笑了,小孩子家,还需好生读书明理。狗娃,还不给殿下布菜?”
狗娃反应过来,连忙拿起公筷,给六皇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殿下尝尝这个,我烧的红烧肉,烂糊入味!”
六皇子从善如流,夹起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火候恰到好处!比御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更多了几分家常的实在味道!好!”
接着他又尝了卤味,连连点头,“这卤肉味道也好,香醇厚重,回味无穷。心恒啊,你这手艺,开个食铺定然客似云来!”
得到皇子连连夸赞,狗娃的紧张去了大半,话也多了起来,开始介绍这几道菜的窍门,什么红烧肉要炒糖色,卤味的老汤很重要等等将话题成功引了过去。
六皇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显得极感兴趣。桌上气氛总算活络了一些,但王明远和王金宝的心却始终悬着,只是面上不露,小心应对。
一顿饭,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了。六皇子吃得似乎很满意,又喝了一盏王家自家晒的山楂茶,赞了几句“生津解腻”,这才起身告辞。
王家人全体送至院门口,六皇子临上马车前,又回头对王明远笑道:“王侍读,今日叨扰了。令侄手艺甚好,家人亦是淳朴热情,本王很是欣悦。日后在衙署,你我还要同心协力才是。”说完,便钻进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胡同口。王家人站在门口,良久都没人说话。
“都进去吧。”王金宝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回到院里,赵氏拍着胸口,后怕道:“哎呦我的老天爷,可算是走了……我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呢!刚才我那些话,没……没犯什么忌讳吧?”
王明远安抚道:“娘,没事,殿下不是那等计较的人。只是……日后若再有不认识的人来,还需谨慎些。”
王金宝沉声道:“明远说得对。天家之人,心思难测。这位六殿下,今日之举,怕不是单单为了一口吃食那么简单。”
王明远没有再多说,但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六皇子最后那句“同心协力”,看似是上司对下属的勉励,但结合他今日反常的举动,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示好,拉近关系?还是想借此窥探王家的底细?尤其是对从军之事的提及,是随口一说,还是……?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王明远心头。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衙署见到六皇子,对方依旧是一副温和上官的模样,处理公务条理分明,对他也一如既往地客气,仿佛那日的家访从未发生过。但这反而让王明远更加谨慎。
终于到了休沐这日,王明远因连日疲惫,难得睡了个懒觉,还未完全清醒,就听得院门被拍响,夹杂着陈香那特有的、带着急促的清冷嗓音:“明远兄!明远兄可在?”
王明远一个激灵,披衣下床,趿拉着鞋就去开门。只见陈香站在门外,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一看便是熬夜所致,但那双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王明远少有地在他脸上见过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巨大兴奋的神情。
“子先兄?你这是……”王明远话未问完,陈香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因为激动,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明远兄!成了!那土豆……我种的土豆,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