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后的次日中午,王明刚吃过午饭,便有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工部书吏出现在门口,见王明远回来,便对着王明远躬身行礼:“王侍读,打扰了。下官奉上命前来传话。”
王明远收敛心神,回道:“请讲。”
书吏恭敬地说道:“王侍读,朝廷新设的‘物料清吏司’已于今日敲定,专司水泥之生产、调配与工程规范事宜。”
王明远心中一动,这效率比预想中要快。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不知这新任的主事是哪位大人?日后我等若有呈报或咨议,也好知晓章程。”
新衙署成立,总得知道谁是管事的,王明远猜测,此等涉及国之重器且与工部、户部关联密切的新衙门,主官多半会由工部某位资深侍郎兼任,或者由圣心默许的某部堂官统领。
然而,书吏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明远眼皮一跳。
书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道:“回王侍读,此次……有些不同。陛下钦点,由一位殿下总领物料清吏司事务。”
殿下?竟然直接由皇子掌舵?这超出了常理!
如今太子监国,虽听闻前些时日北直隶贪腐一案与太子有些牵扯,朝堂纷争不断,但最终此事还是被陛下压了下去。
如今这衙署的落定,陛下让其他皇子直接掌管如此要害的新衙署,这信号就有些微妙了。是单纯的器重,还是某种制衡的开始?
王明远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位成年皇子的身影。二皇子?论年纪、论在朝中的影响力、论以往接触实务的程度,似乎最有可能。毕竟,陛下若想历练皇子,分担国务,或是……有更深层的平衡考量,二皇子都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他按下心头的波澜,继续问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是哪位殿下主事?”
书吏答道:“是六殿下。”
“六殿下?”王明远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竟然是六皇子?那个在课堂上总是笑眯眯,看起来一团和气的胖皇子?他年纪与五皇子相仿,按理说,尚未到出宫开府、正式介入朝务的时候,通常要等到年底或明年才会考虑。怎么如此突然,就将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
这完全出乎了王明远的预料,二皇子这位风头正劲、屡担要务的皇子,竟然未能执掌此司?这背后的缘由,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书吏并未察觉王明远瞬间的失神,接着说道:“六殿下对王侍读等呈报的《疏要》十分重视,言道此乃水泥应用之基石。殿下吩咐,请王侍读并陈编修、常修撰三位,于今日申时正,前往物料清吏司衙署,当面呈报并详解《疏要》内容,殿下要亲耳听听诸位的见解。”
“臣等遵命。”王明远收敛心神,肃然应下。
书吏传话完毕,便行礼告退。
王明远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转身对同样望过来的陈香和常善德道:“子先兄,常兄,你们都听到了。看来,我们得去会一会这位新任的主事,六皇子殿下了。”
只是王明远内心不禁感叹,这六皇子与他,昨日座上授业,今日堂下禀事,这机缘之巧,着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啊。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
书房内,二皇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池水,面色先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得到确切消息,物料清吏司的主事之位,父皇竟然越过他,直接交给了老六!那个只知道吃喝、看似人畜无害的胖子!
凭什么?
论年纪,论资历,论以往为朝廷办过的差事,哪一样不该是他二皇子优先?
就算父皇为了平衡,为了慢慢瓦解太子的羽翼,培养其他皇子分权,这等重要的新衙署,也该交到他手上才合乎常理!怎么会给了老六?
难道……父皇察觉到了什么?是知道了自己私下与首辅李阁老的来往?还是因为北直隶河工案,自己这边虽然摘得干净,但终究引起了父皇的猜忌?
一想到这种可能,二皇子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他那位父皇,看似近年精力不济,深居简出,但那双眼睛,仿佛总能洞悉一切。
任何小动作,在父皇眼中,或许都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
不,不会的。那些事做得极为隐秘,首辅李阁老更是老谋深算,绝不会留下把柄。
那又是为何?难道父皇真的开始属意老六?就因为他是皇贵妃所出?可皇贵妃再尊贵,也并非中宫皇后!
各种猜测让二皇子心乱如麻,他越想越觉得不安,父皇的这个决定,像是一记无声的警钟,在他耳边敲响。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稿,提起笔,却又迟疑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落笔如飞,将心中的疑虑、不安,以及对眼下局势的分析,尽可能隐晦地写了下来。写完后,他仔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内监,低声吩咐道:“立刻出府,将此信……亲手交到首辅大人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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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监领命,将信函小心翼翼贴身藏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二皇子看着心腹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
皇宫大内,一处静谧的暖阁中。
老皇帝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面色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苍白。
他面前的紫檀木小案上,并未摆放奏章,而是摊开着一册书卷。若是王明远在此,必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书卷赫然便是他们三人精心编纂、刚刚呈报工部的《水利实录及水泥应用疏要》!
皇帝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那些清晰的数据、工整的示意图以及条理分明的规范条文,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侍立在一旁的一名身着深色内监服色、气息沉稳的老太监:“老六那边,今日接手衙署,情形如何?”
那老太监躬身,声音平和而清晰地回道:“回陛下,六殿下一早便至衙署,翻阅文书,召见属官问话,条理清晰,处事沉稳。方才,翰林院王侍读等人已至,正在向殿下呈报那《疏要》的详情。有王侍读这般干才及其心血所着的章程协助,六殿下推进此事,想来应能很快上手,无甚大碍。”
皇帝静静地听着,未置可否,只是又翻过几页书稿。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头也未抬地问道:“太子那边呢?今日有何动静?”
老太监神色不变,回道:“太子殿下一切如常,仍在东宫批阅奏章,接见臣工。听闻……对物料清吏司由六殿下主理一事,并未有任何异议,亦未召见相关臣工询问。”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欣慰。
他似乎在期待些什么,又担心些什么,期待太子能有些不同的反应,哪怕是些许的疑虑、不解,甚至是……一丝不满的迹象。又怕太子真的如同自己那皇兄皇弟一般心狠,然而,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老太监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慰道:“陛下,您莫要过于忧心劳神。御医再三叮嘱,您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心休养,龙体为重啊。陛下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诸位殿下……想来日后必能体会圣心,为君父分忧。”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行了一礼,踮着脚尖,退出了暖阁。
殿内,只剩下老皇帝一人,和那弥漫不散的药味。
(站在上帝视角,看看六皇子到底藏了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