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下方姿态卑微、言辞恳切的庆辰,手里拿着那道请辞玉简,心头波澜渐起。
当年,庆辰以假婴战力之身,悍然杀入苗虫府,成就不灭肉身、元婴真君,于万毒瘴气中连斩紫蛛、百毒两位积年老魔。
那几战杀得尸山血海,也杀出了苗虫府百年来最凶悍的名声。
也正是他萧沧澜,看到了其中的价值,力排众议,将此人从一介偏将破格擢升,赐三等侯爵,授正印之将,给予权柄气运与大把修仙资源,才有了今日威震琼州的沧溟侯。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打磨出了一柄凶刀而已。
他手中的刀,又何止庆辰一把?刀锋所向,本就该为他收复仙土、涤荡妖邪。
西南万圣妖国作乱,北境金帐汗国压境,到时候把庆辰这柄刀丢进去,任他厮杀,任他磨损。
用他的锋锐破开僵局,再用惨烈战事磨掉他的羽翼,耗光他的价值。
数百年国战下来,这把刀要么崩刃,要么折断,这才是他该有的归宿。
一把刀,还想自作主张?还想抽身离去寻自己的道?
他本以为庆辰再桀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可没打算再养出一个吴鬼。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把精心打磨的刀,正从他掌心跳脱!
面对他施加的层层压力,庆辰不仅没慌,反而找到了破局之法!
更让萧沧澜心头阴沉的是,这数月来,三道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声音,竟先后传到了他耳中——而且,里面压根没有铁家的人!
虽说他已是新晋化神灵尊,跻身南华界顶尖人物,但有些存在,连他也得掂量着顾忌。
第一道声音,来自源始魔宗,元磁魔脉!
那天他正在闭关稳固境界,一道缠绕着毁灭性元磁之力的传讯神念,直接在静室外炸响。
萧沧澜当时就惊得浑身汗毛倒竖,几乎以为自己感知错了——那是裘千煞!
那位成就化神灵尊已逾千年的魔尊,元磁魔脉当代脉主,凶名昭著到连仙朝真正的高层都得让他三分!
神念中的话语平淡:“沧澜道友,小辈间的事,你又何须大动干戈?”
就这一句话,让萧沧澜心头咯噔一下。
本来他并不相信流言说的,觉得源始魔宗收入庆辰做了核心门人是无稽之谈,可此刻他半点怀疑都没有了!
这可是元磁魔脉的脉主啊,庆辰一个小小元婴,竟能让这等人物亲自出面说项?
就算是源始魔宗的核心门人,也没这待遇!
虽然他不喜欢这魔尊,但他也不敢随便得罪。
就目前,他萧沧澜反正是打不过的,一对一能自保就不错了。
那杆传闻中给了庆辰的血河戮神枪,岳撼山当初求而不得,岳撼山为此还跟玄鸟承天宗走得极近,现在想来,恐怕是真的!
庆辰此子,何时搭上了这般恐怖的线?
(他自然不知,这不过是晏莫忧欠下的人情,如今被庆辰用在了刀刃上。)
第二道声音,来自东王府。
不是东王本人,而是那位深居简出、却无人敢小觑的东王正妃。
——若是东王出面,借萧沧澜十个胆子,也不敢有半点故意震慑庆辰的心思。
传讯的是王府的元婴首席女官:“王妃感念隐灵真君昔日于琼州援手世子性命之恩,常言沧溟侯乃国朝栋梁。萧灵尊乃朝廷柱石,对其应该自有公断。”
东王正妃这份面子,他也不能不给。
东王身世坎坷,以前虽是皇室之人,但从小受到牵连,在皇宫罪庭为奴。
后来得了机遇,认了一位师父,这才有修炼与建功的机会,身世极其复杂。
东王正妃就是当年东王的那位师父的嫡系后人。
也正因如此,姬谨年纪轻轻就能稳坐世子之位——要知道,他可不是没有年龄远超他的元婴兄长。
第三道声音,最让萧沧澜心惊,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内阁次辅,兼领吏部天官,胡庸!那位同样是化神灵尊的巨擘!三朝元老。
执掌仙朝官员铨选升降,门生故旧遍布大晋朝野,连他萧沧澜,当年都曾受其指点,算得是他的半个学生!
这位真正站在仙朝权力顶端的人物,竟托人递来了一句话,言简意赅:
“沧澜,庆辰之事,朝议已有公论。驭下之道,张弛须有度啊。”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却比前两道声音加起来还要重!
萧沧澜百思不得其解,这根本不合常理!
庆辰的根脚在钩吾海,就是个没背景的野路子,跟胡庸一系绝无半分瓜葛。
除非,这小子暗中还有他完全不曾掌握的通道,竟能直达天听,说动了这位大人物!
三道声音,如同三座大山,死死压在了他原本“敲打驯服”的计划之上。
源始魔宗的威慑,东王府的情面,内阁次辅的提醒。
每一道,都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处置庆辰的分寸。
如果只是一道,他还敢略微顶一顶,只是让步些许罢了;
可三道声音齐至,纵然他心中万般不甘,也只能认栽。
先前的种种布置,种种压迫,不过是想以自己化神灵尊的地位和力量,逼庆辰心生惶恐,不攻自破。
可庆辰不仅扛住了,还搬出了这三座他惹不起的靠山。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为了自己灵尊的面子,再训斥庆辰几句装装样子罢了。
“唉,东王府和胡灵尊,还是看走眼了啊!”萧沧澜心中暗叹,对庆辰的潜力评价再度飙升。
可这两方显然对庆辰了解得不够深入,只当他能成长为元婴巅峰大修士、跻身真君榜就顶天了。
另一边,庆辰维持着躬身姿态,看似卑微,内心却如绷紧弓弦。
丁不兴送来的消息,让他提前数月布下手段,这已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底牌,连自己成了源始魔宗核心门人的事情也告诉了丁不兴与八皇子,给出了自己足够的价值。
他默默感受着气海内血河戮神枪那蠢蠢欲动的凶戾,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力量!终究还是力量不够!若他已是化神,又何须如此委曲求全,看人脸色?
这种命运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让他无比痛恨,也无比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