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神风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敲击过的闷痛,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视野里是医疗舱熟悉的柔和顶灯,鼻端萦绕着消毒水与某种安神草药混合的淡淡气味。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柳青坐在床边,正低头凝视着手中那块光芒黯淡了许多的墨门令牌,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听到动静,她立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灵魂震荡很严重,还有轻微透支和污染残留侵蚀的迹象。陈老教授的学生通过远程系统给你做了初步处理,但还需要静养和观察。”
墨神风尝试动了下嘴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柳青会意,小心地用棉签蘸了温水润湿他的嘴唇,又扶着他,让他小口喝下一点温热的、带着药草清香的液体。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身体的僵硬和灵魂的刺痛。
“我昏迷了多久?”他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将近二十个小时。”柳青放下水杯,神情严肃,“你最后强行引动那‘印’的力量,对自身负荷极大,灵魂差点再次受创。好在桃源界碑的本源气息护住了根本,加上及时治疗,暂时稳定下来了。但下一次,绝不能再如此冒险!”
墨神风默默点头,感受着灵魂内部。星核依旧在缓缓旋转,速度比正常时慢了许多,表面愈合了近七成的裂痕虽然没有重新裂开,但光芒明显黯淡,桃源本源气息也消耗了不少,正以更缓慢的速度流转修复。而那枚“归寂之印”,则重新沉寂在深处,仿佛之前那冰冷而强大的一击从未发生过,只是它周围包裹的“薪火”意蕴似乎变得更加稀薄脆弱,需要他重新花时间巩固。
代价不小,但值得。
“其他人还有那怪物‘空洞’”他急切地问。
“放心,大家都安全。”柳青安抚道,“雷刚小队有些轻伤和轻微精神污染,已经接受了净化治疗,无大碍。‘探索者三号’船体受损,防护符文需要大修,但没有人员伤亡。阿澜和阿汐受了些惊吓,但对自然生机的敏感让他们恢复得最快,现在在帮忙安抚船上受环境影响的水手。”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下来:“至于那怪物在你引动‘归寂’之力、众人合力击碎其核心金属板后,它失去了活性,被‘空洞’产生的余涡重新拖了回去。我们没敢再靠近,用远程设备确认它沉入了‘空洞’深处,目前没有再次上浮的迹象。那个‘空洞’在怪物被拖回后,吸力和漩涡基本停止,恢复了之前相对‘平静’的状态,但依旧存在,能量读数维持在一个较低但持续的异常水平。整个‘瞑涡’区域的‘现实稀释度’和其他异常指标,都回落到了怪物出现前的水平,甚至略低一些,但并未恢复正常,仍处于活跃状态。”
墨神风松了口气,至少暂时遏制了最坏的情况。“那块金属板的碎片回收了吗?”
柳青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回收了最大的一块核心残片,以及周围的一些较小碎屑。赵博士和沈研究员正在隔离实验室里进行紧急分析。初步报告已经出来了情况很诡异。”
她调出随身终端,展示了几张图片和简短报告。图片上是被放置在多重防护力场中的金属板残片,大约有脸盆大小,呈现扭曲的暗红与铁灰色,表面蚀刻的纹路在特写镜头下清晰可见——混乱、狂躁,但又隐约能看出某种扭曲的、类似古代祭祀或封印符文的骨架。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强烈的“腐朽”法则污染能量,以及一种更加晦涩、冰冷的“终末”气息。
“检测确认,金属板本身材质含有多种未知合金,铸造技艺不属于已知任何时代。其核心纹路结构,被赵博士称为‘污染性指令阵列’,正是它持续散发‘腐朽’污染,并可能接收或传递某种控制信号,驱动那怪物并影响‘空洞’。”柳青指着报告中的一段,“但最奇怪的是,在碎片最深层的微观结构里,沈研究员发现了被强行覆盖和扭曲的、另一套更加古老、相对‘有序’的符文系统残留。”
她切换图片,那是一张经过复杂能量还原处理后的模拟图。在那些混乱的暗红纹路之下,隐约可见一些淡银色、结构严谨、充满几何美感的线条,虽然残破不堪,却散发着一种庄严、稳固、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意蕴,与“腐朽”的污浊邪恶截然不同。
“这套古老符文,与我们墨门传承中某些最高等级的‘镇封’、‘导引’、‘共鸣天地’的阵法核心符纹有高度相似性。”柳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而且,根据沈研究员和随后接入分析的周文渊教授判断,其风格可能比我们已知的墨门主流传承更加古老和纯粹。”
墨神风心脏猛地一跳。比已知墨门传承更古老纯粹?难道
!“还有,”柳青继续道,神色更加凝重,“在你昏迷期间,秦局长召集了后方的楚云澜教授和其他几位上古符号学、神话学专家,结合你之前通过‘归寂之印’接收到的信息——‘溟-七接口’、‘关联主序列:墟海之眠’——进行了紧急研讨。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复杂的星图、古老海图与现代卫星测绘的叠加,以及大量艰深的考据文字。
“楚教授认为,‘溟’很可能指代‘北海’或‘幽深之海’,在部分极古老的神话碎片中,与‘归墟’概念相连。‘七’可能是序列编号。‘墟海之眠’他们找到了蛛丝马迹。在一卷几乎无法辨读的、疑似战国时期齐国沿海方士所作的《海国秘志》残卷中,提到‘东海之极,有墟海焉,其下眠巨灵,呼吸成潮汐,梦呓化虚雾’。在另一份西汉的《淮南子》早期注释佚文中,亦有‘地有四极,海有墟眠,非人力可及,触之必遭大寂’的说法。”
“结合我们遭遇的‘现实稀释’现象,专家们推测,‘墟海之眠’可能是一个极其庞大、古老、处于某种特殊‘沉睡’或‘静滞’状态的自然性终末相位聚合体,或者说是某个超级‘终末节点’的本体。而我们所在的‘瞑涡’,可能只是它漫长‘呼吸’或‘梦呓’在现实世界造成的一个微小‘涟漪’,一个边缘‘接口’。‘灰烬之终’不知如何发现了这里,并试图利用这个接口,他们留下的遗迹和金属板,就像一根恶毒的‘探针’和‘污染泵’,刺入这个‘涟漪’,试图从中汲取力量,并反向注入‘腐朽’进行污染和扭曲。”
柳青关闭终端,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我们之前面对的怪物,很可能就是‘灰烬之终’利用‘墟海之眠’边缘泄露的某种‘终末物质’或‘概念衍生物’,结合他们自己的‘腐朽’法则和那套被污染的古老封印技术,‘制造’或‘催化’出来的守卫或实验体。你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求救’信号或许就来自被污染和扭曲之前的、那套古老符文系统中残留的原初守护意志。”
房间陷入沉默。信息量太大,冲击着墨神风的认知。上古墨门的痕迹?被污染的古老守护?沉睡的墟海巨灵?灰烬之中更深层的图谋?
“秦局长的意思呢?”他低声问。
“秦局长命令我们,在确保你和其他伤员稳定的前提下,尽快完成对金属板碎片的进一步分析,提取所有可能关于‘墟海之眠’方位、‘灰烬之终’技术来源、以及那套古老符文的信息。同时,‘探索者三号’将在外围维修舰只支援下,对‘瞑涡’区域进行最后一次、扩大范围的详细扫描,建立更完整的数据模型,评估其长期稳定性以及被再次激活的风险。”柳青看着他,“然后我们将带着所有数据和样本返航。‘深潜’行动第一阶段,到此为止。后续是针对‘墟海之眠’的长期监测、情报搜集,还是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需要最高层根据所有情报综合决策。”
她顿了顿,补充道:“秦局长特别强调,关于你‘归寂之印’的异动和获得的信息,以及金属板上古老符文的发现,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核心成员知晓。你的灵魂状态是当前最重要的事项,必须彻底恢复,不能再有闪失。”
墨神风明白,这次行动虽然惊险,但收获巨大,也揭露了更加恐怖的真相。他们触碰到的,可能只是“终末”这片黑暗冰山的微小一角。
“我想看看那碎片。”墨神风忽然说。
柳青皱眉:“你现在的状态”
“只是看看,隔着防护。我的感知或许能捕捉到一些仪器检测不到的东西。”墨神风坚持道。灵魂深处,那枚“归寂之印”在听到“古老符文”和“原初守护意志”时,似乎又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他需要验证一些东西。
柳青凝视他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只能远观,绝不能尝试任何形式的感知连接或能量接触。我去安排。”
不久后,墨神风坐在轮椅上,被柳青推着,通过层层隔离门,来到了位于船舱底部加固区域的隔离实验室外。透过厚重的特种玻璃观察窗,可以看到内部充满淡金色稳定光线的无尘空间。赵启明博士和沈清音研究员穿着全套防护服,正在操作精密仪器,对悬浮在中央力场中的那块暗红金属板核心残片进行扫描分析。
即使隔着厚重的屏蔽玻璃和自身虚弱的灵魂防御,当墨神风的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时,灵魂深处依然传来清晰的悸动。星核微微震颤,“归寂之印”散发出冰冷的共鸣。而这一次,除了“腐朽”的污浊和“终末”的沉寂,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重重污染掩盖的悲怆与坚守的意蕴,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不息。
那丝意蕴,与他灵魂中“薪火”传承的“守护”内核,产生了微妙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残片上那些被还原出的、淡银色的古老符文残痕上。尽管残破,尽管被扭曲覆盖,但其结构的严谨、和谐,以及内蕴的那种宏大而悲悯的意志,让他心神震撼。这绝非“灰烬之终”所能创造,甚至可能比如今流传的墨门技艺更加接近某种“本源”。
就在他全神贯注感知时,赵启明博士似乎有了新发现。他调整了扫描参数,一道特定频率的能量光束照射在残片某个角落。
嗡——!
残片猛地一震!那些淡银色的古老符文残痕,竟然在能量光束的刺激下,短暂地、微弱地亮了一瞬!虽然光芒转瞬即逝,但在那一瞬间,墨神风清晰地“看”到,那些亮起的符文,与他灵魂星核中,属于桃源界碑传承的某些基础符文结构,有着惊人的同源性!
与此同时,一段更加破碎、但指向性明确的信息流,仿佛被这次意外激活所触发,从残片中逸散出来,穿透层层屏蔽,被墨神风敏锐的感知捕捉到:
【主脉‘镇海’信标失联】
【墟眠将苏污秽侵染】
【薪火寻回坐标】
信息戛然而止。残片重新恢复死寂。
但墨神风的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镇海?主脉信标?薪火寻回坐标?
难道这古老符文的源头,是墨门早已失传的、可能与“镇守四海”或“墟海之眠”相关的某一支主脉传承?而这残片,是那个传承留下的、如今却被“灰烬之终”污染利用的信标或坐标发生器的一部分?
界碑让他寻找“五方镇极”之秘,寻找其他可能存世的墨门支脉难道这就是线索?指向那沉睡的“墟海之眠”深处?
“神风?你怎么了?”柳青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剧烈波动的气息,急忙问道。
墨神风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我们回去吧。”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人的发现,也需要在灵魂恢复后,与桃源界碑进行更深度的沟通。
返回医疗舱的路上,墨神风透过舷窗,望向外面看似恢复了平静的深蓝色海面。
夕阳西下,海天相接处一片血红。
他知道,在这平静的海面之下,那深邃的“瞑涡”之眼依然存在,连接着某个古老而恐怖的沉睡意志。
而“灰烬之终”的阴影,已经染指了那里。
他们带回的,不仅是数据和样本,更是一个可能指向墨门失落主脉、以及更大危机的坐标。
墟海之影,已然投下。
前路,注定将通向更深、更暗的波涛之中。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