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机构内的特殊监护室,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味、能量残留微尘以及某种精密仪器运转的嗡鸣声。晨曦透过厚重的单向玻璃,在金属地板和洁白的床单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墨神风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深邃与宁静。他简单地感知了一下自身:身体极度虚弱,肌肉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那是过度透支后的自然反应。但灵魂层面,那种濒临消散的空洞与撕裂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经历过烈火淬炼与寒冰重塑后的“坚实”与“通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灵魂深处那枚“混沌星云”印记在缓缓旋转,与桃源界碑的遥远共鸣如同低沉的背景音,胸前的木蝉则持续传来温润而稳定的“守契”波动。甚至,他能隐隐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常人无法感知的“能量场”与“信息流”的细微涟漪——那是现实世界在“异常”力量扰动后留下的、正在缓慢平复的“余韵”。
柳青站在床边,手中端着一杯温水,脸上难掩关切与一丝敬畏。秦怀明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审视的目光却锐利如解剖刀。
“感觉确实好多了,秦教授,柳前辈。”墨神风接过水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平稳,“只是身体还很虚。”
“这是正常的,你经历的能量冲击和灵魂层面的震荡,远超常人极限。”秦怀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根据我们初步检测(在你体外光茧消散后进行了非接触扫描),你的生命体征正在稳步恢复,灵魂波动虽然异常但趋于稳定和强韧。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墨神风:“那么,墨神风同学,或者说墨门的持钥者,桃源界碑的关联者。现在,我们可以坦诚地交换一些信息了吗?为了你自身的安全,也为了应对我们共同面对的、来自‘灰烬之终’及其背后存在的威胁。”
摊牌的时机到了。墨神风知道,继续遮掩已无意义,反而会阻碍合作,增加猜忌。
“好。”他放下水杯,坐直了一些,神色郑重,“秦教授,你们异管局,对‘墨门’、对‘桃源’,了解多少?”
秦怀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柳青。柳青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异管局是国家应对超自然、超常理‘异常现象’的官方机构。成立时间虽不长,但汇聚了各领域的研究者和一些拥有特殊传承或能力的人士。我们对历史上存在的、涉及‘非自然力量’的隐秘组织和事件,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和档案记录。”
“墨门,”她看向墨神风,眼中带着同源的认同,“在我们的档案中,是一个传承极为古老、行事极其低调、信奉‘守土安魂、薪火不绝’理念的守护者团体。他们通常隐于市井,或藏于山林,世代守护着一些特殊的‘地脉节点’、‘古物遗存’,以及某些与‘异常’维度连接的薄弱点。历史上多次区域性‘异常’事件的平息,背后都有疑似墨门活动的痕迹。但墨门成员极少与官方主动接触,我们对他们的具体传承、组织结构和力量体系,知之有限。”
“至于‘桃源’”秦怀明接过了话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在我们的维度理论和异常空间学研究中,它是一个长期被观测到、却始终无法准确定位和进入的‘疑似亚空间夹层’或‘古代庇护所’。其能量特征古老、稳定、且带有强烈的‘净化’与‘秩序’倾向,与‘灰烬之终’所代表的‘终结’‘混乱’属性截然相反。我们推测,桃源可能是某个上古文明的避难所或遗迹,而墨门的起源,或许与之有关。”
他的分析,已经非常接近真相。
“秦教授,柳前辈,你们的了解,已经触及了核心。”墨神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经过筛选和整合的“真相”。
他承认了自己墨门后裔的身份(通过外公和堂叔),讲述了家族传承的“守土”之责与“薪火”之誓。他提到了张教授因研究触及“灰烬之终”而遭难,以及自己因血脉和学术关联被卷入。他描述了那枚祖传戒指(未提具体功能和桃源钥纹身份)的异常,以及它将自己意外带入“桃源”的经历。
关于桃源,他将其描述为一个依附于现实世界、由古代守护者建立的、用于镇压某种“上古邪秽”(指“未寂之念”)的“净化结界”或“封印之地”。镇守者(桃源村民)世代辅助核心“界碑”维持封印,而他的戒指,是界碑的一部分或钥匙。终末教团(“灰烬之终”)的目的,就是破坏桃源封印,释放或利用那“上古邪秽”,并在现实世界建立“锚点”,扩大其影响。
他略去了自身混沌归墟之力的细节,将自己在桃源的战斗和最后的“光茧”异变,归结为血脉、界碑之力、墨门信物(木蝉)以及在绝境下意志爆发的多重作用。
!“昨夜在西山,他们举行的‘归寂锚点’仪式,正是试图在现实世界建立一个稳定的、连通那‘上古邪秽’或他们信奉的‘终结源头’的通道。”墨神风语气沉凝,“我的闯入和干扰,以及后来发生的异变,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可以确信,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怀明和柳青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墨神风的讲述,逻辑清晰,与他们掌握的情报和之前的推测高度吻合,甚至填补了许多关键空白。
“所以,桃源界碑,是镇压那‘上古邪秽’的核心?”秦怀明沉吟道,“而你的戒指,是控制或修复界碑的关键之一?昨晚你最后能够幸存并引发异变,也是因为界碑的力量通过某种方式进行了干预?”
“是的。”墨神风点头,“界碑与我的血脉和戒指之间存在紧密联系。昨夜情况危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完全清楚,但界碑的力量确实保护了我。”
“那么,桃源现在的状况如何?封印是否稳固?那‘上古邪秽’”柳青关切地问。
墨神风沉默了一下。桃源界碑因“未寂之念”的冲击和他之前的“混沌转化场”而状态不稳,但他不能全盘托出,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或过度的干预。
“桃源暂时无虞。但封印经历了冲击,需要时间恢复。我与界碑的联系,让我能大致感知到它的状态。”他给出了一个相对模糊但稳妥的回答,“至于那‘上古邪秽’,它被镇压已久,昨夜虽有机会作乱,但已被重新压制。不过,终末教团在现实世界的活动,会持续削弱封印,为它创造脱困的机会。”
秦怀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城市天际线,缓缓道:“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灰烬之终’不仅仅是一个崇尚毁灭的邪教,他们掌握着超越常规的力量,目标直指动摇世界根基的‘异常存在’。而你们墨门,以及桃源,则是阻止他们的关键。”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墨神风:“墨神风同学,异管局的存在,就是为了应对这类威胁,保护国家和人民的安全。我们掌握着国家资源、科研力量、以及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特殊行动队伍。但我们在面对这种涉及古老传承、维度力量和概念性威胁时,缺乏足够的情报、经验和‘钥匙’。”
他的意思很明确:寻求合作。官方需要墨门(尤其是墨神风这个特殊个体)的知识、经验和与桃源/界碑的联系。而墨门,也需要官方的资源、情报网络和武力支持来应对终末教团在现实世界日益猖獗的活动。
“墨门,历来以守护为己任,不与世俗权力过多牵扯。”柳青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古老的坚持,“但此次‘灰烬之终’来势汹汹,图谋甚大,已非墨门一族一姓能独立应对。神风身为持钥者,更是首当其冲。与官方合作,或许是必要的选择。但墨门的独立性、传承的秘密,必须得到尊重。”
她这是在为墨门争取权益和自主性。
墨神风心念电转。与官方深度合作,利弊都很明显。利在于可以获得强大的后盾和资源,更有效地追查和打击终末教团,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弊在于必然要受到一定程度的监控和约束,部分秘密可能难以完全保守,行动自由也会受限。
但眼下,别无选择。终末教团的危胁迫在眉睫,桃源界碑状态不稳,他自身也需要时间恢复和成长。官方的合作,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秦教授,柳前辈,”墨神风缓缓开口,目光坚定,“对抗‘灰烬之终’,守护现实世界的安宁,是我身为墨门后裔的责任。我愿意在必要范围内,与异管局合作,共享情报,共同行动。”
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我有几个要求。第一,关于桃源的具体坐标、界碑的详细构造、我个人的血脉传承细节等核心秘密,在非必要情况下,我有权保留。第二,我的行动,需要一定的自主权,尤其是在涉及桃源和特定传承事务时。第三,保证我家人(主要指堂叔墨守拙等人)的安全和正常生活不受过度干扰。第四,合作的具体形式和范围,需要与我墨门长辈(如堂叔)商议后共同确定。”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合作意愿,也划定了底线。
秦怀明认真听完,点了点头:“你的要求,大部分都在情理之中。异管局尊重合法公民的隐私和特殊传承的保密性。合作是双向的,我们不会强迫你透露核心秘密,但希望你在面对重大威胁时,能基于信任,提供关键信息和建议。你的安全和你家人的安全,我们会列为最高优先级保护。至于行动自主权和合作细节,可以与你堂叔墨守拙先生等人共同商议,形成书面备忘录。”
他展现出了官方机构应有的气度和诚意。
“另外,”秦怀明补充道,“鉴于你目前的特殊情况——与桃源界碑存在特殊联系,灵魂状态异于常人,且是‘灰烬之终’的重点目标——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更全面的、非侵入性的检查和评估。这有助于我们了解你的身体状况,制定更合适的保护方案,也可能为研究对抗‘终结’力量提供参考。当然,检查项目和结果,会完全向你本人公开,并需要你的同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合理的后续步骤。墨神风也需要了解自己身体和灵魂在经历巨变后的具体状况。
“我同意进行必要的检查。”墨神风道。
初步的合作意向,就此达成。
接下来的几天,墨神风在这所保密等级极高的研究机构内,接受了异管局一系列精密的、非接触式的检测。包括高灵敏感应能量扫描、灵魂波动频谱分析、维度亲和度测试等等。检测结果让异管局的专家们既震惊又兴奋。
数据显示,墨神风的灵魂强度远超常人,且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从未被记录过的“混沌有序、生生不息”的独特波动模式。他的身体细胞活性异常,新陈代谢速率极快,且对多种已知和未知的“异常能量”表现出极高的兼容性与微弱的“转化”倾向。最重要的是,检测仪器捕捉到了他身上持续存在的、极其微弱的、与某个“高维稳定坐标”(桃源界碑)的共鸣信号,以及一种类似“精神网络节点”(墨门木蝉网络)的连接特征。
“不可思议简直是行走的‘异常现象’与‘守护信标’结合体”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看着数据报告,喃喃自语。
秦怀明拿到报告后,神色更加凝重。他意识到,墨神风的价值和潜在风险,都远超预期。必须将他纳入最严密的保护与合作框架内。
与此同时,墨守拙、柳青、铁岩三人,也在与异管局进行着紧张的磋商。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份名为《关于应对“灰烬之终”异常威胁及墨门传承者保护与协作的暂行协议》的备忘录。
协议明确了异管局对墨神风及其相关墨门成员(墨守拙等已知人员)提供最高等级安全保护的义务;墨神风及其墨门成员在遵守国家法律、不危害公共安全的前提下,享有传承与实践的自由;双方建立情报共享与定期会商机制;在针对“灰烬之终”的重大行动中,墨门成员可应异管局邀请参与,并享有一定的行动建议权和自主权;异管局将为墨神风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包括安全住所、信息渠道、部分研究权限等),以帮助其恢复、成长和更好地履行“守护”职责。
协议签署后,墨神风终于可以离开研究机构,转移到一处由异管局安排、位于市郊结合部的、安保措施极其严密的独栋别墅作为新的安全住所。墨守拙暂时留下协助异管局处理西山事件的后续影响(地脉净化、能量残留清理等),柳青则作为墨门的联络人和保护者,与墨神风一同入住。
搬入新住所的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
墨神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线。身体依旧虚弱,但灵魂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别墅周围布设的多重能量警戒与物理防护,也能感觉到楼下柳青沉稳而警惕的气息。
他低头,看向掌心。意念微动,灵魂深处那“混沌星云”印记缓缓旋转,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蒙蒙的、内蕴星点的气息,在他指尖萦绕、消散。这并非力量,仅仅是意蕴的显化。
力量恢复,尚需时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桃源界碑的“钥纹”身份,墨门“薪火”的传承,自身混沌归墟的印记,三者在他灵魂深处交汇融合,孕育着难以预知的未来。
终末教团在暗处虎视眈眈,桃源界碑下的“未寂之念”蠢蠢欲动,现实世界的平静表象下暗流汹涌。
而他,墨神风,这个连接着两个世界、身负三重烙印的年轻守护者,已然成为这场宏大暗战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或者说,棋手。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暮色,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隐藏在现实帷幕之下的、光怪陆离的战场。
“路还很长”他低声自语,眼中却燃烧着平静而坚定的火焰。
指尖那缕灰蒙蒙的气息彻底消散,融入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