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与村民们虽然离去,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份审视与无形的压力,却并未消散。墨神风躺在床上,在绝对的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界碑的异动、灰雾幻象、猩红巨眼的精神冲击、老村长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但指尖却残留着禁地石板冰冷的触感,以及界碑能量奔腾时引发的、皮肤下细微的颤栗。灵魂深处,那枚戒指带来的连接感并未因界碑平静而减弱,反而像被拨动后的琴弦,持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共鸣,与远方那已经恢复平缓、却依旧存在的“咚咚”搏动声隐隐呼应。
桃源村,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老村长和村民,也绝非普通的避世遗民。他们对禁地、对界碑、甚至对他这枚戒指,显然知晓些什么。
墨神风缓缓坐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淡紫月白天光,他再次仔细端详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在经历了禁地界碑的刺激后,戒指表面那灰扑扑的色泽似乎又褪去了一丝,露出了更多类似老旧暗银的质感,那些原本几乎不可见的、极其细微的凹凸纹路,此刻也显得略微清晰了一点,仿佛蒙尘的古物被擦拭去了些许浮灰。
他尝试将意念集中在戒指上,试图像之前感应微弱连接那样,去“询问”或“理解”更多信息。这一次,不再是幻象冲击,而是一种模糊的、带有方向性的“渴望”感,从戒指深处传来。那渴望的目标,清晰地指向禁地方向,指向那座暗银界碑顶端的缺口!
这几乎证实了他那个大胆的猜测——这枚祖传戒指,极有可能就是界碑缺失的核心部件!是一把钥匙,一个控制器,或者一个封印的关键。
而将他传送到此地的,很可能就是戒指在现实世界接触到终末教团的“归寂波纹”或某种相关力量后,被意外激活了某种“回家”或“归位”的本能机制。外公口中的“祖传”,意味着他的家族血脉,很可能与这个神秘的“桃源”,与这座界碑的建造者或守护者,有着直接而深刻的联系!
这个认知让他心潮澎湃,同时也感到了更深的寒意。如果他的家族曾守护此处,为何如今只剩他一人流落外界?桃源村的村民又是何种存在?他们是原本的守护者后裔,还是后来者,甚至窃居者?
界碑镇压或转化的地脉能量,维持着整个桃源村的生机与祥和,但其根源处那灰雾幻象与猩红巨眼代表的,显然是截然相反的、充满毁灭与混乱的力量。这“桃源”,更像是建立在一个危险平衡之上的脆弱泡泡。
而终末教团他们是否知道此地的存在?他们在现实世界的活动,与这里有关联吗?那个灰衣人,会不会也曾在现实世界寻找类似戒指的“钥匙”,或者试图定位类似“桃源”的夹缝空间?
无数疑问交织,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他暴露了。老村长必然已经起了疑心。在这与世隔绝、规则不明的桃源村,他一个外来者,一个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钥匙携带者”,处境极其危险。
必须尽快找到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界碑、关于家族、关于此地真相的信息。然后,想办法离开,或者掌控主动权。
天光渐渐“亮”了一些,虽然并无日出日落的明显变化,但那种柔和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充盈,标志着桃源村的“白昼”再次来临。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青禾那轻柔的嗓音:“墨公子,爷爷请您去用早膳,顺便有些话想与公子谈谈。”
该来的总会来。
墨神风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那身粗布衣服,打开了门。青禾站在门外,依旧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但墨神风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有些微微发白。
“有劳青禾姑娘带路。”墨神风平静道。
青禾轻轻点头,转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清晨的村落小径上。空气依旧清新,鸟语花香,村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见到他们,依旧热情地打招呼,笑容灿烂。但墨神风却感觉,那些笑容背后,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他们来到村落中心那棵巨大的古树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清粥小菜,老村长独自一人坐在主位,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了和昨日一般无二的慈和笑容。
“墨小哥,昨夜休息得可好?没再被什么‘异动’惊扰吧?”老村长示意墨神风坐下,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粥,语气关切。
“多谢村长关心,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墨神风接过粥碗,道了声谢,神色坦然。
老村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腌渍的清脆菜蔬,仿佛随意地问道:“墨小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哪些亲人?能培养出小哥这般气度的家族,想必不凡。”
试探来了。
墨神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晚辈自幼父母双亡,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外公是乡下人,务农为生,家境贫寒,并无可称道之处。” 他说的基本是实话,只是隐去了戒指和可能的家族隐秘。
“哦?务农为生”老村长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深邃,“那不知令外公平日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传授过什么特别的手艺、物件?”
“外公沉默寡言,除了农活,就是喜欢收集些老旧的瓶瓶罐罐、破铜烂铁,说是有年头的东西,看着亲切。手艺么,也就是普通的木工、编织。并无特别。”墨神风滴水不漏。
“老物件啊”老村长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墨神风的手指,“有时候,一些不起眼的老物件,或许承载着意想不到的渊源呢。墈书君 庚芯醉全”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墨小哥,老朽也不绕弯子了。昨夜禁地异动,能量潮汐紊乱,乃是近百年来头一遭。而彼时,村中并无其他外人,唯有小哥你恰好在此。”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墨神风:“不知小哥对此,作何解释?”
气氛陡然变得凝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不远处原本在劳作的几个村民,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隐隐围拢过来,目光灼灼。
墨神风放下粥碗,迎着老村长的目光,平静道:“村长明鉴,晚辈昨夜确实在客舍安睡,并未离开。至于禁地异动,晚辈实不知情。或许,正如村长昨夜所言,是山中野兽惊扰,或是地气偶有不顺?”
“地气不顺?”老村长轻轻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桃源村的地气,自有‘镇物’调理,千百年来从未有大的‘不顺’。除非是‘镇物’本身,受到了不应有的干扰,或者感应到了本应属于它的‘部分’回归。”
他的话语,几乎已经挑明!
墨神风心中凛然,知道再装糊涂已无意义。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展示在老村长眼前:“村长所说的‘部分’,可是指这枚戒指?”
看到戒指的瞬间,老村长眼中精光爆射!周围那些村民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震惊、激动、乃至一丝恐惧的复杂神色。青禾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嘴。
“果然果然是‘匙纹’!” 老村长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祖预言,当缺失的‘匙纹’重归,‘镇物’必将苏醒,桃源也将迎来真正的考验或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看向墨神风:“小子,你究竟是何人?这‘匙纹’从何而来?你来到桃源,意欲何为?”
墨神风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与老村长对视:“我是何人?这戒指是我外公所赠,言是祖传之物。至于从何而来,村长既然认得此物,难道不知它的来历?至于意欲何为晚辈误入此地,只想离开,返回我原本的世界。”
“离开?”老村长冷笑一声,“‘匙纹’既现,又触动了‘镇物’,你以为你还能轻易离开?这枚戒指,与你的血脉,已经与桃源,与‘镇物’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他挥手制止了周围蠢蠢欲动的村民,沉声道:“小子,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世和肩负的东西,一无所知。也好,今日,老朽便让你明白,你究竟卷入了怎样的一场因果!”
老村长转身,望向禁地方向,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肃穆:“你所见的桃源,并非真正的世外净土。它是一座‘坟’,也是一座‘炉’。‘镇物’界碑之下,镇压着上一个纪元终结时,未能完全归墟、残留的‘混沌孽毒’与‘疯狂回响’!那双你看到的猩红巨眼,便是其中最可怕的一缕‘未寂之念’!”
“桃源村的先祖,并非避世遗民,而是‘镇守者’!我们世代居住于此,以自身生机与虔诚信仰为引,辅助‘镇物’转化地脉能量,持续净化、消磨那地底的‘孽毒’,维持封印的稳定,同时,也为外界(老村长提到这个词时,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警惕)过滤出一片相对纯净的生存空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都与‘镇物’相连,与封印共存!”
“而这枚‘匙纹’,”老村长指向墨神风手中的戒指,“是控制‘镇物’,调节净化与封印强度的核心钥匙的一部分!唯有真正的守护者血脉,才能完全激活并使用它!它已经失落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重现,并且被你带来这绝非偶然!”
墨神风心神剧震。桃源竟是镇压上古“混沌孽毒”的封印之地?村民是世代镇守者?戒指是控制封印的钥匙?
“既然我是守护者血脉,拥有钥匙,”墨神风快速消化着信息,沉声问道,“那村长和诸位,为何对我如此警惕,甚至带有敌意?”
!老村长的脸色阴沉下来:“因为预言的后半段——‘匙纹’重归之日,亦是‘孽毒’反噬、封印动摇之时!持钥者的意志与选择,将决定桃源乃至更广大范围的命运!是加固封印,彻底净化?还是被‘孽毒’侵蚀,成为打开毁灭之门的帮凶?!”
“你的血脉或许纯正,但你的心性、你的来历、你背后的因果,我们一无所知!尤其是”老村长的目光如同鹰隼,“你身上,沾染着一丝令‘镇物’都感到排斥与不安的‘异界尘埃’的气息!那气息,与‘孽毒’同样令人厌恶!”
异界尘埃?是指他来自现实世界?还是指他接触过终末教团的“归寂波纹”?
墨神风瞬间明白了。桃源村的镇守者们,不仅防备着地底的“混沌孽毒”,同样警惕着可能来自外界的、性质不明的干扰和威胁。而自己这个突然出现、身怀钥匙、又带着“异界气息”的不速之客,在他们眼中,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变量!
“所以,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墨神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确定你的立场和清除你身上‘异界尘埃’的影响之前,”老村长一字一句道,“你和‘匙纹’,都必须留在桃源,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下!直到我们确认,你是友非敌,或者找到安全剥离‘匙纹’的方法!”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村民,包括一直沉默的青禾,都隐隐向前一步,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平日淳朴截然不同的、带着肃杀与虔诚信念融合的奇异气息。他们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农夫。
墨神风孤立无援,失去力量,身处对方的主场。硬拼,绝无胜算。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村长那不容置疑的脸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将我囚禁于此,监控起来”墨神风缓缓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戒指,“村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老村长眉头微蹙。
“那就是,”墨神风抬手指向禁地方向,“地底的‘孽毒’和那双眼睛,它们等待‘钥匙’归来,或许并非为了被加固封印而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或者一个合适的‘载体’?”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脸色微变的老村长:“你们世代镇守,以生机信仰辅助净化,自身恐怕也难免被那‘孽毒’的气息潜移默化地浸染吧?你们对‘异界尘埃’如此敏感和排斥,是否因为你们自身的‘纯净’,也早已不再绝对?”
“而我这个带着‘异界尘埃’、却拥有正统血脉和钥匙的‘变量’出现,对那地底的‘未寂之念’而言,会不会是它等待了无数岁月,突破封印、污染钥匙、甚至夺取一个完美‘躯壳’的最佳机会?!”
“你们将我关在这里,究竟是保护封印,还是在给那怪物创造机会,将最大的危险,亲手送到它的嘴边?!”
墨神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桃源村平静祥和的表象,直指那最深层、最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老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周围的村民也骚动起来,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慌和不确定。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墨神风的话——
“咚!!!!!”
一声远比昨夜更加狂暴、更加愤怒、仿佛带着无穷怨恨与饥渴的搏动,猛地从禁地方向传来!整个大地剧烈震颤,古树枝叶哗啦啦作响,村落中的房屋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紧接着,一道粗大无比的、混杂着暗红与污浊灰色的光柱,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从禁地深处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那猩红巨眼的虚影,疯狂闪烁,充满了暴戾与贪婪,死死地“盯”向了村落中心——墨神风所在的方向!
“不好!‘孽毒’暴动!它感应到了!它在呼唤钥匙!” 老村长失声惊呼,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脸上血色尽褪。
与此同时,墨神风手指上的戒指,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吸力,从禁地方向传来,仿佛要将他连同戒指一起,拖入那光柱之中!
混乱,瞬间降临这个脆弱的“桃源”!
墨神风踉跄一步,勉强站稳,看着惊慌失措的村民和远处那冲天的邪恶光柱,心中反而一片冰冷清明。
他的猜测,恐怕成真了。
这所谓的“魔域桃源”,既是封印,也是囚笼,更是陷阱。而他,已经身陷旋涡中心。
是成为封印的加固者,还是沦为大恐怖破封而出的祭品与桥梁?
考验,真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