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神风眼前最后的景象,是狭小出租屋内熟悉的一切在急速旋转、拉长,化作扭曲的色块与流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隔壁林晓斌睡梦中含糊的呓语,以及远处深夜城市永不真正寂静的底噪。但那一切都迅速远去、淡去,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如同沉入最深海底的寂静与失重感取代。
灵魂深处那枚戒指的连接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它不再是被动地吸收微薄的热量,而是像一把被插入正确锁孔的钥匙,引动了某个深藏于现实帷幕之下的“门扉”。墨神风感觉自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牵引,穿过层层叠叠、非实非虚的夹层。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意识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压缩的奇异体验。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同时,一股清新得令人难以置信、混杂着泥土、草木、花果以及某种淡淡甜香的空气,涌入鼻腔。这空气纯净得仿佛从未被工业文明浸染过,每一次呼吸都让肺腑感到一种洗涤般的舒畅。
墨神风稳住有些眩晕的身体,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正站在一片柔软的青草地上,草叶翠绿欲滴,挂着晶莹的露珠。放眼望去,是一片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丘陵与山谷。远处,奇峰耸立,云雾缭绕,在柔和的、不知来源的天光照耀下,勾勒出宛如水墨画般的轮廓。近处,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水声淙淙,溪边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有散发着莹莹微光的喇叭状花朵,有叶片如翡翠般剔透的矮树,还有藤蔓上结着仿佛宝石雕琢的果实。
天空并非蔚蓝,而是一种更柔和的、近乎淡紫与月白交织的色彩,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而明亮,温暖宜人。空气微凉,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这景象,美得如梦似幻,仿佛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仙界净土。与他之前所在的喧嚣、灰暗、被终末阴影笼罩的江州市,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反差。
然而,墨神风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环境险恶,恰恰是因为它太美好了,美好到不真实。这种纯粹、宁静、充满生机的景象,与他所知的、终末教团那种冰冷、死寂、导向热寂的“归寂”理念,背道而驰。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但戒指的异动,那股将他传送至此的力量,却又分明与终末教团的“灰烬”残留、那扇他曾经面对的“门扉”,隐隐有着某种同源的、涉及空间与维度本质的特质。
难道这不是终末教团的据点,而是另一个被他们发现、侵入或利用的“夹缝世界”?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陷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枚灰扑扑的戒指依然戴在食指上,此刻表面的颜色似乎略微鲜活了一丝,不再是完全的暗沉,而是多了一点点极难察觉的、类似老旧银器氧化后的质感。戒指与灵魂印记的连接感依旧存在,甚至比在现实世界时更加稳定,但并未传递出更多信息或力量。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身体,依旧是普通人的体质,没有力量涌现。但在这个空气异常清新纯净的环境中,他感觉自己的五感似乎比平时敏锐了一些,头脑也格外清晰。
他必须弄清楚这是哪里,以及如何回去。
墨神风环顾四周,选定了一个方向——他听到了隐约的、类似风铃或编钟的清脆声响,以及若有若无的人语声,从山谷深处的方向传来。那里似乎有烟火气。
他踏着柔软的草地,小心地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脚下的路并不难走,仿佛天然形成的小径。沿途所见的花草树木,虽然奇异,却都生机勃勃,没有半点阴森或诡异之感。他甚至看到几只羽毛鲜艳、形似锦鸡却更加灵动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声音悦耳。
一切都安宁祥和得令人心醉。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此地的时间感也略显模糊),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溪流在此汇入一个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可见色彩斑斓的游鱼。湖泊对岸,倚着山坡,坐落着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村落建筑风格古朴,以木石结构为主,屋顶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青色草叶,显得自然而和谐。房屋错落有致,阡陌交通,一些房屋的檐角下挂着造型别致的风铃和灯笼(尽管此刻天光充足)。村落周围是开垦整齐的梯田,田里种植着金灿灿的、穗粒饱满的谷物,以及一些他不认识的作物。田间地头,能看到一些身影在劳作。
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孩童的嬉笑声,妇人呼唤的声音,以及一些悦耳的、似笛非笛的乐器声,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田园画卷。
这完全就是一个与世隔绝、自给自足、安宁祥和的古老村落。
墨神风心中的违和感却愈发强烈。在现实世界被终末阴影笼罩,在奇幻世界直面法则坟场与终末教团的他,很难相信世上还存在如此纯粹美好的“净土”。而且,这个地方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进村探查。无论如何,这里是目前唯一发现的人迹所在。
他绕到湖边,找到一座简易的木桥,过了湖,踏上通往村落的石子路。路上遇到两个扛着农具归来的村民,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样式古朴,但浆洗得干净。看到墨神风这个陌生的、衣着明显不同的外来者,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热情而质朴的笑容。
“后生,打哪儿来啊?瞧着面生得很。”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老汉笑着打招呼,口音有些奇怪,但勉强能听懂。
“我迷路了,不小心走到这里。”墨神风谨慎地回答,同时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这两人眼神清澈,笑容真诚,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身上也没有丝毫终末教团那种冰冷的气息。
“迷路?能走到咱们桃源村,那可是缘分!”另一个稍年轻些的汉子爽朗笑道,“咱们这儿,寻常外人可寻不着。既来了,就是客!走,去见见村长!”
两人的态度自然热络,不由分说便引着墨神风向村里走去。沿途遇到的村民,无论老少男女,看到墨神风都露出好奇而友善的目光,纷纷打招呼,孩童则跟在不远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村落中心有一片较大的空地,旁边有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穿着一身宽松灰布长袍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悠闲地品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清香的茶水。引路的村民恭敬地称呼他为“老村长”。
“哦?有客人?”老村长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墨神风,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被笑意掩盖,“稀客,稀客。小哥气度不凡,不似寻常迷路之人。不知从何处来?”
墨神风拱手为礼,依旧用迷路的说法搪塞,只说自己来自“山外”,因追逐一只罕见的鸟儿,不慎深入山林,迷失方向。
老村长听罢,捋着雪白的长须,笑眯眯地道:“山外可是个很久没听人提起的词喽。既入桃源,便是有缘。天色尚早,若不嫌弃,可在村中歇息几日,待养足精神,老朽再让人送你出去。” 他话语亲切,但墨神风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说“送你出去”时,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既定程序般的笃定,似乎“出去”是必然的,而“留下”则不在选项之内。
“多谢村长好意,只是不知此地是”墨神风试探着问。
“此地乃先祖避世所辟,名唤‘桃源’,取与世无争、安乐祥和之意。”老村长笑道,“村中众人,皆是历代避祸于此的遗民后裔,耕织自足,不染俗尘。小哥可随意走走看看,只是莫要靠近后山的‘禁地’便好。”
禁地?墨神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禁地?不知有何忌讳?”
老村长摆摆手,笑容不变:“无非是些先祖立下的规矩,防止后辈惊扰了山灵静修,或是误入险峻之处。小哥是客,安心住下便是,不必多问。”
正说着,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容貌清丽、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端着茶盘走了过来,给墨神风也斟了一杯茶,动作轻盈,低眉顺眼。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这是小老儿的孙女,青禾。”老村长介绍道,“青禾,带这位墨小哥,去寻一间干净的客舍安顿。”
名叫青禾的少女抬眼飞快地瞥了墨神风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轻柔:“是,爷爷。墨公子,请随我来。”
墨神风道谢,跟在青禾身后。少女步履轻快,穿过蜿蜒的村中小径,将他带到村落边缘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两间木屋,收拾得整洁干净,窗前还种着几丛淡雅的、散发幽香的花草。
“公子请便,若有需要,可摇动檐下的铃铛。”青禾轻声说完,便施礼退去,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墨神风走进小屋,关上门,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陈设简单但齐全,床铺桌椅,甚至还有笔墨纸砚和几本线装书(内容多是些田园诗或劝善歌谣)。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他坐在床边,眉头紧锁。
桃源村村民和善,环境优美,生活安宁。老村长虽然有些高深莫测,但态度也算友好。那个“禁地”或许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整个村子,从表面上看,与终末教团毫无关联,甚至可以说是其理念的绝对反面。
难道戒指将他传送到了一个完全无关的、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可那股力量的本质,以及自己进入的方式,又作何解释?
还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伪装。一个极其高明、深入到每个村民骨子里的伪装。目的是什么?困住他?观察他?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驯化”或“同化”过程?
他想起老村长提到“山外”时那微妙的态度,以及“送你出去”的笃定语气。出去回到哪里?现实世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墨神风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夕阳(如果那柔和的光线变化可以称之为夕阳)正将天边染上温暖的橘红与瑰紫,村落笼罩在静谧的暮色中,炊烟更盛,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草木清香飘来。孩童的嬉笑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温馨的家常话语。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不容打破的梦境。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指上的戒指。在桃源村的光线下,戒指似乎更黯淡了,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环境格格不入。
夜晚,悄然降临。
墨神风拒绝了村民共进晚餐的邀请,只说自己疲惫,想早些休息。他待在客舍中,就着油灯(是的,这里似乎没有电灯)翻看那几本线装书,内容乏善可陈。
夜深人静,整个桃源村仿佛沉入了最深的安眠,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窗外轻轻鸣叫。
墨神风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万籁俱寂。
然而,就在他意识最清醒、将睡未睡之际,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幕,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不是人语,不是虫鸣,也不是风声。
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有规律的“搏动”声。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生机勃勃又隐隐透着枯寂的矛盾感。
这搏动声的来源方向,正是老村长白天提到的——后山禁地!
与此同时,他手指上的戒指,在这搏动声传来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从戒指接触的皮肤处,反向流入他的指尖,转瞬即逝。
墨神风猛地睁开双眼,在黑暗中,眸光锐利如星。
这个“魔域桃源”,果然隐藏着远超表象的秘密!而那后山禁地中的搏动,以及戒指的反应,或许就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被夜色笼罩的、轮廓模糊的后山方向。
看来,必须冒险去那“禁地”一探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