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妲己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月尘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刚刚才消化了自己(前世)与苏妲己在商末朝歌那段短暂而沉默的交集,此刻,却又听到了一个更加震撼、更加意想不到的名字——帝辛。
“帝辛……对我……不错?” 月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妲己。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史书记载,还是后世传说,帝辛(纣王)都是一个残暴不仁、刚愎自用、宠信妖妃、残害忠良的暴君形象。他怎么会对一个路边捡来的、身份低微的小内侍“不错”?
苏妲己看着月尘震惊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对历史定论的无奈与嘲讽。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更加悠远,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烽烟将起、大厦将倾的年代。
“是的,他对你……确实不错。” 苏妲己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你那一世,是个孤儿,流落街头,食不果腹。那一日,帝辛率众出城狩猎,在郊外发现了饿晕在路边的你。你那时,大概只有七八岁,瘦骨嶙峋,气息奄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帝辛……他并非后世描绘的那般,只知酒池肉林、残暴嗜杀。他年轻时,也曾有雄心壮志,也曾体恤下情。他看到你,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或许是觉得你眼神清亮,不似寻常乞儿,便命人将你带回宫中,安置在杂役房,给了你一口饭吃,一个栖身之所。”
月尘听得怔住了。他脑海中,那关于“大火”、“宫殿”的破碎记忆,似乎又浮现出一些新的碎片——不是摘星楼的大火,而是更早的、模糊的片段:高大的宫墙,华丽的马车,一个威严却带着一丝疲惫的中年男子,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小小的自己……那双眼睛,并非想象中的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没有杀我?还把我带进宫?” 月尘喃喃道,这与他所知的帝辛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没有。” 苏妲己肯定地说,“他不仅没有杀你,还让人给你治了病,给了你一份洒扫庭除的差事。虽然是最低等的内侍,但至少能吃饱穿暖,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这在当时,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看着月尘,眼神深邃:“你那一世,虽然沉默寡言,但心思灵巧,做事勤快,从不惹是生非。帝辛……他偶尔会注意到你。我记得,有一次,他在花园散步,看到你正在认真地擦拭石栏,动作一丝不苟。他停下脚步,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近侍说:‘此子虽年幼,做事却沉稳,眼神也干净。’”
“后来,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你略通文墨,竟破例允许你闲暇时去藏书阁外围,做些整理竹简的杂活,甚至默许你旁听一些低阶文吏的讲学。” 苏妲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这在等级森严的商王宫中,是极为罕见的。他或许……是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给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点向上的机会。”
月尘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他仿佛能透过苏妲己的描述,看到那个在深宫中默默生存、却又得到君王一丝另眼相看的少年“尘”。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是感激?是惶恐?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生存与尊严的复杂情绪?
“所以……我才能在宫中,活下来,甚至……有机会接近你?” 月尘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苏妲己点了点头:“是的。若非帝辛将你带回宫,给了你一个身份,你根本无法在宫中立足,更不可能……在后来,给我送去那碗鱼汤,在最后,塞给我那块玉佩。”
她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帝辛此人,极为复杂。他晚年确实刚愎暴虐,听信谗言,宠信……我,做了许多错事,失了民心,最终导致商朝覆灭。这是他的罪,他无可推卸。但……他并非生来就是恶魔。他也曾有过雄心,有过仁慈,有过……像对待你这样的,一丝未泯的善念。”
“他对我……” 苏妲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与苦涩,“或许有真心,但更多的是利用与各取所需。他需要我的‘美色’与‘手段’来巩固权力、打击政敌;我需要完成娘娘的使命,加速殷商气运消散。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东西,注定是一场悲剧。”
“但对你,” 她重新看向月尘,目光清澈,“他或许只是出于一时怜悯,或许是真的看到了一点希望。他给了你一条生路,一个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份恩情,无论他后来如何,无论历史如何评价他,对你而言,是真实存在的。”
月尘沉默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历史书上的“纣王”,与苏妲己口中这个会怜悯路边孤儿、会给沉默小内侍一丝机会的“帝辛”,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但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复杂、多面,既有光辉,也有阴影,既有大恶,也有小善。
“那……后来呢?” 月尘涩声问道,“摘星楼大火……他……”
苏妲己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后来……大势已去,周军兵临城下。宫中人心惶惶,树倒猢狲散。帝辛……他变得越发暴戾多疑,但也越发孤独。他或许……还记得你,但那时,他已自顾不暇。大火那夜,混乱之中,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你塞给我玉佩,对我说‘活下去’。然后,你就消失了。我想,你或许……是趁乱逃出了宫,或许……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她看着月尘,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尘弟。姐姐当时……自身难保,没能护住你。”
月尘连忙摇头:“不,姐姐,这不怪你。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你……你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自己(前世)与帝辛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帝辛对他有救命之恩,有收留之德,甚至给了他一丝微末的希望。而自己(前世),在最后时刻,却将唯一可能保命的玉佩,给了苏妲己,让她“活下去”。
这其中的因果,这其中的情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主仆,甚至超越了生死。
“所以,” 月尘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帝辛对我……有恩。而我(前世),在最后,选择了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姐姐你。”
苏妲己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烁:“是。所以,尘弟,你不必因为后世对帝辛的评价,而感到困扰或矛盾。他对你,确有恩情。而你(前世)对我,亦有救命之恩。这份因果,早已种下。”
她轻轻握住月尘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如今,你我姐弟重逢,便是这段因果最好的了结。你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小内侍‘尘’,我也不再是祸国妖妃‘苏妲己’。我们是月尘与苏妲己,是北极紫微宫的家人。过去的恩与怨,是与非,就让它随风而去吧。我们珍惜当下,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便好。”
月尘反握住苏妲己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心中那因历史评价而产生的纠结与困惑,在这一刻,似乎释然了许多。历史是复杂的,人物是多面的,恩情与罪孽可以并存。重要的是,如何看待,如何面对,如何在当下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了,姐姐。” 月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坚定,“无论帝辛在历史上如何,他对我(前世)有恩,这是事实。我会记住这份恩情,但不会让它成为我的枷锁。至于后世评价,那是史家之事。而我,只需做好当下的月尘,守护好我想守护的人,走好我自己的路。”
苏妲己欣慰地笑了,眼泪终于滑落,但那是释怀与喜悦的泪水。千年的心结,似乎在这一刻,又解开了一个。
一旁的嫦娥、云华、白秋兰、青鸾、玉藻等人,早已听得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她们没想到,月尘与苏妲己之间,竟然还牵扯着如此深重、如此复杂的因果与恩情。
这不仅仅是前世的缘分,更是一段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关于人性复杂与命运交织的真实故事。
女娲娘娘在水镜彼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慈悲。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然,善念种下,终有回响。尘儿与妲己,能于此世解开这段因果,亦是造化。” 她轻声自语,随即挥袖,水镜中的画面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