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城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刺耳的全面战备警报声中轰然苏醒。所有非必要系统瞬间进入节能或休眠状态,能量被疯狂抽调到防御阵列与核心维生系统。厚重的合金闸门在通道内隆隆关闭,一层层能量屏障如同花瓣般次第绽放,将这座地下城市包裹得如同一个铁桶。平民与后勤人员在训练有素的守卫引导下,迅速有序地涌入最深层、经过无数次加固的掩体。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与急促的脚步声。
主控台前,气氛更是凝重如铅。墨恒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将刚刚规划好的、原本需要数天精密准备的远征航线,强行压缩、删减、调整为一条舍弃了大部分安全冗余、追求极限速度的“死亡冲刺”路线。寒洲的全息影像在各个屏幕间疯狂闪烁,协调着最后的物资装载、舰船(改装工程舰“方舟-β”)的最终检查与预热,并持续尝试追踪那则神秘警告的来源,却一无所获,仿佛那信号是从时空裂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航线锁定!跃迁节点序列已强行预载!但警告:这条路线将直接穿过三处已知的‘规则乱流带’和一处‘秩序辉光继承者’的低级哨站扫描区!!”墨恒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舰船状态:引擎过载模式准备就绪,但持续运行时间无法保证;隐形系统只能提供基础光学和低强度规则遮蔽,无法对抗高精度探测;防御矩阵能量储备仅够支撑两次中等强度攻击或一次高强度冲击!”珀莉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她特有的、面临巨大挑战时的兴奋与紧张交织的颤音,“不过!我临时加装了从卡利斯数据里推导出的‘局部时空稳定插件’和‘低强度规则污染过滤器’原型!虽然效果未经测试,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青思渊、缃珩、简璃、石心四人已经站在了通往船坞的快速通道口。他们换上了更适合舰内行动与战斗的轻便护甲,携带的装备也精简到了极致——除了必要的武器、维生装置、数据终端,就只有那三件卡利斯遗产(时间琥珀、古老残片、星图模型)被小心地封装在特制的屏蔽容器内。
“沐秋……溯汐和鸦,就拜托你了。”青思渊最后看了一眼医疗区的方向,通过通讯器说道。
“……放心。你们……一定要回来。”沐秋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没有更多的告别。时间就是生命,不仅是他们的,更是溯汐、鸦的,或许也是整个归墟城乃至更多生命的。
四人冲入船坞。那艘被紧急改装、外形粗犷、线条硬朗的“方舟-β”工程舰已经启动,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尾部推进口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舰体表面布满了临时焊接的装甲板和新增的传感器阵列,看上去像一头伤痕累累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他们鱼贯进入狭小的舰桥。内部空间拥挤,充满了机油、臭氧和新设备散发出的微弱焦糊味。主控台前只有两个座位,分别由简璃(导航、数据分析)和石心(操控、稳定)占据。青思渊和缃珩则站在后方的战术站位,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战斗。
“所有人,固定好自己!引擎过载启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发射!”石心浑厚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他巨大的手掌沉稳地推动着操纵杆。
轰!
“方舟-β”尾部爆发出刺目的光焰,如同离弦之箭,从归墟城隐蔽的船坞出口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外部深邃的黑暗与混乱的规则背景辐射中。
超负荷的加速带来巨大的过载压力,即使有惯性阻尼器的缓冲,众人仍感觉身体被狠狠压在座椅或舱壁上。舷窗外,熟悉的星空(心象回廊的表层投影)迅速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随即被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永寂帷幕”所取代。
他们进入了跨维度航行状态。常规的物理法则在这里变得模糊,舰船依靠的是对特定“规则流”的捕捉和利用,以及“跃迁节点”的坐标跳跃。
“进入第一段危险区域:dt-7规则乱流带!”简璃紧盯着面前疯狂刷新的数据流,声音绷紧,“检测到高强度时空剪切力和无序能量喷发!启动‘时空稳定插件’!”
珀莉加装的粗糙设备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舰身周围的时空出现了一圈圈不稳定的涟漪,仿佛给舰船套上了一个脆弱的肥皂泡。乱流冲击在“肥皂泡”上,引起舰体剧烈的震颤和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但并未立刻将其撕碎。插件生效了,虽然效果勉强。
“撑过去了!!无法持久!”简璃快速汇报。
“继续前进!没有回头路!”青思渊紧盯着前方的黑暗,手中“渊寂”微微震颤,伞尖的七彩光痕似乎在与外界的混乱时空产生微弱的共鸣,帮助他提前感知到一些较大的能量涡流。
“检测到微弱秩序扫描信号!方向:右舷15度,距离约3个标准单位!”简璃再次预警,“是秩序辉光继承者的巡逻哨站!隐形系统开启!”
舰体表面的光学迷彩和低强度规则遮蔽场启动,将“方舟-β”的存在感尽可能压低。他们如同幽灵般,擦着哨站的探测边缘滑过。能隐约看到远处黑暗中,几点冰冷的银白色光点,那是哨站的警戒灯光。
就在即将脱离扫描范围时,简璃面前的警报器再次尖啸!
“警告!检测到高能级反应!哨站启动主动探测阵列!我们被锁定了!”
“加速!强行突破!”石心低吼,将引擎功率推到理论极限以上!舰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速度再次飙升!
然而,一道粗大的、带着明显“秩序固化”特征的银白色能量束,已经从哨站方向激射而来,目标直指“方舟-β”的推进器!
“缃珩!”青思渊喝道。
“明白!”缃珩双手一合,七彩心火汹涌而出,在舰尾后方瞬间凝聚成一面绚丽而坚韧的光盾!
轰!!!
能量束狠狠撞在七彩光盾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盾剧烈震荡,表面出现裂痕,但终究没有破碎,成功偏斜了大部分能量。剩余的能量擦过舰体,在临时装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引起一阵剧烈的晃动。
舰船如同受惊的游鱼,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永寂帷幕”黑暗之中,将那个小小的哨站和其后续可能派出的追击单位,远远抛在身后。
第一次危机,有惊无险地度过。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航程,是在与时间和死神赛跑。他们穿越了更多、更诡异的规则环境: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忽快忽慢,让舰内的人员产生严重的生理不适和精神错乱感,全靠简璃不断校正数据和石心以大地意志强行稳定舰内环境才熬过去;另一片区域则充满了无形的“概念腐蚀”,任何过于强烈的情绪或思维都会被悄无声息地“稀释”、“遗忘”,众人不得不依靠“渊寂”散发的微弱星光纹路共鸣和彼此不断的言语提醒来保持自我;他们还遭遇了数次小规模的、似乎没有明确意识的“规则生物”(由纯粹混乱规则凝聚而成的能量生命体)的袭击,依靠青思渊和缃珩的快速反应才将其驱散或击溃。
“方舟-β”伤痕累累,临时加装的设备一个接一个过载或失效。备用能源消耗过半,生命维持系统也开始出现不稳定迹象。
而根据卡利斯的星图模型,他们距离“沉眠之井”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更糟糕的是,星图模型上显示的“井”周围状态数据,正在持续恶化!缓慢上升到了39,内部“低语”污染浓度的上升曲线也变得更加陡峭。
敌人启动的“终焉协议”,显然已经对“井”所在的规则结构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毁灭的倒计时,正在分秒秒地逼近!
“前方即将进入最后一段危险区域:‘沉眠之井’外围警戒区与高浓度‘低语’辐射带!”简璃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紧张和疲劳而沙哑,“根据模型,这里的空间结构极度脆弱且扭曲,常规航行模式必须切换为‘规则贴合’模式,依靠‘渊寂’的时空感知和星图的精确校正,像穿过雷区一样缓慢前进。同时,我们必须启动‘规则污染过滤器’,抵抗外部‘低语’辐射对舰体和人员的影响。”
“规则贴合模式启动。”石心沉稳地切换了操控模式,舰船的速度骤然降低,开始以一种更加轻柔、仿佛在粘稠液体中滑行的方式,缓缓驶入一片被暗红色、令人心悸的“雾霭”所笼罩的星域。
这里的“雾霭”并非物质,而是高度凝聚的“低语”污染在规则层面的显化。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须,无声地缠绕、舔舐着舰体的能量护盾和物理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珀莉的过滤器全力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勉强在舰内维持着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和“低语呢喃”试图渗透进来,考验着他们的心智防线。
“渊寂”伞尖的七彩光痕在此地变得异常明亮,仿佛一个精准的探针,指引着舰船在扭曲的空间褶皱和暗藏的规则陷阱(如突然出现的微型黑洞、空间断裂带)之间穿行。青思渊全神贯注,将自己的感知与“渊寂”、星图模型完全同步,不断发出细微的航向修正指令。
这是一段对精神和意志的极限折磨。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外部的威胁却无处不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过滤器能量即将告罄,石心也开始显露出明显疲态时,前方的暗红“雾霭”突然开始变得稀薄。
“我们……穿过来了!”简璃看着探测器上骤降的污染读数,难以置信地低呼。
舷窗外,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悬浮在一片相对“干净”的虚空中。前方,不再是深邃的黑暗或混乱的规则景象,而是一个……令人屏息的、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散发着柔和却悲怆光芒的几何结构体。
那就是“沉眠之井”。
它并非一口物理意义上的“井”,更像是一个由无数层精密、复杂、蕴含着难以想象科技与心象力量的银白色与淡蓝色几何环带嵌套、旋转构成的巨大“蜂巢”或“茧”。其规模堪比一颗小型行星,静静悬浮在虚空中,表面流淌着静谧的光河,散发着一种古老、神圣、却又带着深深疲惫与伤痕的气息。
然而,这神圣的景象此刻却被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在“井”那完美几何结构的外壁上,清晰可见大片大片的、如同锈蚀或霉菌般的暗红色斑痕——那是“低语”迹,侵蚀度39的直观体现。一些区域的环带光泽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而在“井”的周围虚空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的银色金属残骸——那显然是某种攻击后留下的痕迹,很可能是“秩序辉光继承者”或“协议维护者”试图攻击“井”时,被其防御系统击毁的舰船或武器平台残骸。
而在更遥远的、环绕着“井”的虚空背景中,他们看到了更加令人心悸的景象——数个巨大的、由纯粹几何结构构成的银色“方尖碑”或“光环阵列”,正从遥远的维度缓缓“挤”入这片空间!这些造物散发着冰冷、绝对的秩序气息,与“秩序辉光继承者”的技术风格一脉相承,但其规模和能量反应,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单位!它们正在构建某种庞大的能量阵列,阵列的核心,正对着“沉眠之井”!
“终焉协议的执行装置……他们真的来了……”缃珩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些银色方尖碑和光环阵列,显然就是敌人用来实施“物理性规则湮灭打击”的武器平台!它们正在充能,准备给“井”以致命一击!
而在“井”自身的外壁上,靠近顶部(如果那有顶部的话)的某个区域,一个相对较小的、不规则的“入口”或“裂隙”隐约可见。那似乎是“井”的防御出现漏洞或为了某种目的(比如守井人出入?)而留下的通道。卡利斯的星图模型,最终指向的就是那个位置。
“他们已经开始部署最终打击阵列了!我们必须立刻进入‘井’内!”简璃急声道。
“但是那个入口……看起来很不稳定,而且周围有明显的战斗痕迹和能量残留。”石心观察着,“可能有自动防御系统,或者……里面有别的东西。”
青思渊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入口,又看向远方那些正在加速充能、散发出毁灭波动的银色阵列。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石心,操控舰船,以最快速度冲向那个入口!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必须进去!”
“缃珩,简璃,准备应对任何来自入口或内部的攻击和规则干扰!”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握紧了手中的“渊寂”,伞身光芒流转,仿佛感应到了终点与决战的气息。
“——在一切被湮灭之前,拿到‘种子’!”
“方舟-β”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那巨大、神圣而濒危的“沉眠之井”,以及其身上那道如同伤口般的入口,义无反顾地全速冲去!
身后,是正在亮起的、毁灭的星光。
前方,是未知的深渊与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