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余波在混沌夹缝中缓缓平息,如同浑浊的水流重归死寂。空气中残留的腐化恶臭,在缃珩持续散发的、微弱的净化光晕作用下,一丝丝被驱散、中和,最终只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仿佛陈年铁锈与朽木混合的沉闷气息。
青思渊盘膝坐在中央,双目紧闭,脸色是消耗过度的灰败。归墟之焰在核心中摇曳,如同风中残烛,正全力汲取着这片空间里稀薄平和的游离能量,以及那来自古老残骸巨柱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古老晦涩的能量反馈。他的修复过程,比预想中更加艰难。新生核心的不稳定,加上刚才维持连接和修补空间的双重透支,让他心象深处那刚刚融合的文明烙印碎片都有些蠢蠢欲动,仿佛随时可能再次掀起信息风暴。
鸦半跪在不远处,阴影如同活物般覆盖着他大半个身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精细的方式,修复着身上新增的数道细微腐蚀伤口。他的呼吸悠长平稳,但琥珀色的眼眸深处,警惕之色丝毫未减,余光时刻扫视着头顶能量膜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暗沉“疤痕”。刚才的袭击证明,这片看似平静的夹缝,也并非绝对安全。那些腐化单元对“规则扰动”和“信息连接”的敏感程度,超乎想象。
缃珩的状态最差。他斜靠在一截相对平整的金属残骸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行催动未恢复的心火进行高强度的净化,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力量。更麻烦的是,强行中断与沐秋那缕微弱连接的反噬,以及战斗中腐化能量对心象的侵蚀,让他感觉意识仿佛浸泡在冰冷的粘液中,思维都变得有些迟滞。他只能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净化光环,同时竭力压制着心象深处那些不断试图翻涌出来的、冰冷的文明知识碎片。
石心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比起之前的濒死状态,此刻他的气息要平稳得多。身下那粗糙的“地面”似乎与他残留的大地意志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一缕缕极其微弱的土黄色能量正缓慢渗入他残破的躯体,滋润着那些断裂的骨骼与受损的内脏。他的恢复,似乎依赖于这片空间本身。
寂静,持续了很久。
直到青思渊的呼吸终于恢复了一丝应有的沉稳,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绯红的瞳孔中,疲惫依旧,但那份深邃的掌控感已经回归。他首先看向石心,确认其状态稳定,然后目光扫过缃珩和鸦。
“都活着。”他陈述了这个显而易见却又至关重要的结果。
缃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老板,下次能不能挑个没那么多‘邻居’的地方歇脚?”
青思渊没有回应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抬头,看向头顶能量膜上那些暗沉的痕迹,眉头微蹙。“腐化能量的侵蚀性,比预想的更强。‘归墟之焰’和你的心火净化,都只能清除表层活性。更深层的‘规则污染’残留,难以根除。”
他所说的“规则污染”,是指腐化能量中蕴含的那种扭曲、堕落、否定生命与秩序的本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污染”了这片夹缝空间本身的部分底层规则结构。就像清水里滴入了墨汁,即使表面上看起来清澈了,但水分子层面的污染已经发生。
鸦沉声道:“它们对‘连接’的敏感度异常高。刚才的连接虽然短暂,但散发的波动,似乎对它们有特殊的吸引力,甚至可能是‘饵食’。”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凝重。如果跨空间连接本身就会引来腐化单元的疯狂攻击,那么他们与归墟城建立稳定联系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不止是连接。”青思渊补充道,他看向空间中央那些古老的残骸巨柱,“我刚才尝试修复空间时,隐约感觉到,这些古老残骸本身,似乎也在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与‘腐化’同源但性质略有不同的‘规则辐射’。或许,正是这种辐射,结合这里相对稳定的环境,才长期吸引着‘腐化单元’在附近徘徊。”
这里,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古老的“污染区”或者“腐化战场”的遗迹。
他们闯入的,并非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坟场”。
缃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翠绿的眼眸里满是忧虑:“那我们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至少,这里的‘狼’暂时被我们打退了,而且‘窝’暂时还能挡风遮雨。”青思渊平静地说道,“我们需要时间。恢复力量,消化所得,研究这些残骸,找到更安全的通讯方法,或者找到离开这里、前往更合适据点的路径。”
目标明确,但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石心好像和这里的环境很合拍?”缃珩看向昏迷中气息平稳的石心,“他的恢复速度,比我们快。”
青思渊点头:“他的大地意志,与这片空间的‘基底’产生了共鸣。这或许是个突破口。等他恢复一些意识,或许能通过他,更深入地了解这片‘混沌夹缝’的本质,甚至找到利用或净化这里‘规则污染’的方法。”
,!
将不利条件转化为可利用的资源,这是绝境中必备的思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警戒的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青思渊。
不是“老板”,而是直接称呼名字。这很少见。
青思渊看向他。
鸦抬起手,指向远处一根相对完好的古老巨柱的根部。那里,在刚才战斗的能量余波冲刷下,一些覆盖其上的空间尘埃和锈蚀剥落,露出了下方一小片相对光滑的金属表面。而在这片金属表面,隐约可见一些并非天然形成的、极其细微的刻痕。
“那里有东西。”鸦说道。
青思渊立刻起身,走了过去。缃珩也强撑着,好奇地跟上。
来到巨柱根部,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剥落的锈层下,是一片颜色暗沉、质地不明的金属板。金属板上,蚀刻着一行行极其微小、排列整齐的、如同某种抽象符号或象形文字的痕迹。这些符号的风格,与他们见过的任何文明文字都不同,更加简洁,更加“硬朗”,仿佛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某种直接作用于规则的力量。
“文字?还是某种能量回路?”缃珩凑近了看,翠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探究欲。
青思渊伸出手指,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将一缕极其微弱的归墟之焰气息,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刻痕。
嗡
刻痕仿佛被唤醒了一般,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种冰凉的、非金非石的质感。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破碎、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亿万载时光传来的“信息流”,顺着归墟之焰的链接,涌入青思渊的意识。
那信息流太微弱、太残缺了,几乎无法构成有意义的内容。只有一些极度零散、极度跳跃的“画面”或“概念”闪过:
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银色星舰,在暗红色的星云中列阵
无数冰冷的、仿佛机械与生物结合体的身影,沉默地操作着无法理解的设备
一道贯穿星海的、无法形容色彩的“裂痕”
绝望的嘶吼(并非声音,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震荡)
最后,是无数银色星舰同时自爆的光芒,与那道“裂痕”中涌出的、粘稠黑暗的碰撞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反复出现的、意义不明的“符号”,或者说“词汇”的模糊印象,被青思渊的心象勉强捕捉、记忆:
【遏制协议】
【终末之影】
【初始之砧】
【…归档失败…】
“初始之砧?!”缃珩惊愕地重复这个词汇,“砧是我们知道的那个‘砧’吗?世界基盘的‘砧’?它还有‘初始’的?”
青思渊收回手指,归墟之焰的链接断开,那些模糊的画面与概念也随之消散。他眉头紧锁,绯红的眼眸深处,冰蓝色的文明烙印碎片与灰黑色的火焰同时流转,似乎在急速分析着这些零碎信息。
“遏制协议终末之影归档失败”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看来,在织梦者文明之前,甚至在世界基盘‘砧’出现‘裂纹’之前,还有更古老的文明,接触过或者说,试图‘遏制’某种东西。他们称之为‘终末之影’。而‘初始之砧’或许是指‘砧’在出现裂纹、产生‘砧的纹路’之前,更早的、完整的状态?”
这个推测令人不寒而栗。如果“砧”本身并非亘古如此,如果它也有一个“初始”的、可能更稳定的状态,那么“砧的纹路”和“归寂潮汐”,是否就是某种更古老灾变的“后遗症”或“持续恶化”?
而“遏制协议”的失败,“归档失败”的结局,似乎暗示了那个更古老文明对抗“终末之影”的最终命运——很可能与织梦者文明类似,甚至更加惨烈。
“这些残骸就是那个执行‘遏制协议’的文明留下的?”缃珩看着周围的巨柱和机械碎片,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悲哀。
“可能性很大。”青思渊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沉寂的废墟,“而且,他们很可能也遭遇了与‘腐化’同源,或者就是‘腐化’前身的‘终末之影’的攻击。这里的‘规则污染’,或许就是那场远古战争的残留。”
这解释了为什么“腐化单元”对这里如此“眷恋”。这里是它们的“古战场”,是它们“胜利”(或至少造成重大破坏)的纪念碑。
“如果这个‘终末之影’就是‘默言者’,或者与之同源”鸦的声音冰冷,“那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敌人,存在的时间尺度,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漫长、更加古老。”
青思渊沉默。
确实。如果“默言者”的根源可以追溯到那个连“砧”都处于“初始”状态的远古时代,那么它的本质、它的目的、它所蕴含的威胁,可能远超他们之前的任何预估。织梦者文明试图修补“砧的裂纹”,或许只是触及了这头古老巨兽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压力,如同这片空间本身沉重的“地面”,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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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青思渊眼中,那灰黑色的焰芯,却跳动得更加稳定了。
恐惧源于未知。而当未知的面纱被揭开一角,哪怕揭示的是更加深邃的恐怖,至少,他们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这些信息,很关键。”青思渊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它们补全了我们对‘敌人’认知的拼图。‘默言者’、‘腐化’、‘砧的纹路’、‘归寂潮汐’这些很可能是一个跨越了多个文明纪元、持续了难以想象漫长时间的‘世界病症’的不同侧面或发展阶段。”
他看向缃珩和鸦:“织梦者文明留给我们的‘火种’,或许不仅仅是技术和知识,更是他们,乃至更古老文明,用无数次失败与牺牲换来的‘病历’和‘诊断报告’。而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是拿着这份厚重‘病历’,被推上前线的最新一任‘医生’,或者‘病人’。”
这个比喻并不令人愉快,却异常贴切。
他们继承了前人的遗志与知识,也继承了前人所面对的、几乎令人绝望的绝症。
“老板,你这说得我更没信心了。”缃珩苦笑。
“有没有信心,都要面对。”青思渊道,“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我们不是第一批反抗者。我们的失败,不会是第一次;但我们的成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的成功,将是终结这一切的“第一次”。
希望渺茫,但并非不存在。
“现在,”青思渊收回思绪,开始布置具体的任务,“鸦,继续警戒,重点关注能量膜的稳定性和是否有新的腐化能量渗透迹象。同时,尝试用你的阴影感知,在不触发强烈反应的前提下,探查其他残骸上是否还有类似的信息刻痕。”
“明白。”鸦点头,身影无声地融入附近的阴影中。
“缃珩,你的首要任务是恢复。尝试主动引导心火,去梳理和消化那些文明知识碎片,尤其是关于能量净化、规则防护、以及精神稳定相关的部分。这对我们应对腐化侵蚀至关重要。”
“是。”缃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艰难的恢复与梳理过程。
“而我,”青思渊看向中央那些古老的巨柱,“需要进一步研究这些残骸,尝试与石心残留的大地意志共鸣,加深对这片‘混沌夹缝’的理解。同时尝试改进‘归墟之焰’,寻找一种更加隐蔽、不易被腐化单元察觉的跨空间联系方法。”
他必须尽快与归墟城建立更稳定的联系。不仅要报平安,更要交换信息,了解那边的状况,并开始筹划下一步的行动——无论是寻找更安全的据点,还是寻找返回物质宇宙的路径,或者为最终直面“默言者”和“星辉观测者”做准备。
任务繁重,时间紧迫。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据点,有了一丝从远古尘埃中挖掘出的、关于敌人真相的线索。
混沌夹缝中,微光恒照,寂静如坟。
但在那寂静之下,四颗尚未熄灭的心火,正各自燃烧,为这片死亡的遗迹,带来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与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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