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远彻底长在了剪辑室。
王旭是固定搭档，姜纹是常驻监工，三人经常为了一处剪辑点、一段配乐情绪、甚至一句台词的气口，争论不休，又很快达成共识。
效率不高，但每一分钟的成片质量，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提升。
这天傍晚，杨蜜拎着几个精致的食盒推门进来。
剪辑室里烟雾缭绕。
“几位大师，歇会儿，补充点能量。”杨蜜把带来的吃食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哟，弟妹来了！”姜纹第一个响应，搓着手过来，“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旭也嘿嘿笑着凑过来。
林远只是对杨蜜点了点头，目光还锁在屏幕上，还在思考刚才一处转场。
杨蜜也没打扰他，自己盛了碗汤，坐在稍远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她看着林远那张专注的侧脸，于是悄悄拿起手机，避开屏幕内容，对准林远的侧影，快速拍了一张。
照片里，林远微蹙着眉，指尖抵着下巴，眼神锐利如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强大的、近乎孤独的专注里。
背景是模糊的屏幕光和缭绕的淡淡烟雾，氛围感十足。
杨蜜看了看照片，嘴角微扬，登录了自己的微博，把照片发了出去。
照片发出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就炸开了：
“这侧影！这眼神！这氛围！导演林远上线！”
“蜜姐发福利了！虽然糊但是帅炸！”
“感觉好累但是好专注的样子，心疼又崇拜！”
“光是看这张图，我就对《无间道》的质量放心了！”
“林导这状态，戏不好才怪！”
“蜜姐视角的林导磕到了磕到了！”
“光是这张图，故事感就满了。
而剪辑室里，对此一无所知。
林远被姜纹硬拉着过来喝了口汤，目光却还时不时瞟向屏幕。
“配音团队联系好了吗？”他问杨蜜。
“联系好了，下周一就可以进棚。”杨蜜点头，“按你的要求，全用原演员，同期声补录和情绪加强，只做国语一版，保证声音表演的统一和质感。”
“恩。”林远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盗笔》第三季后期怎么样了？”
“特效部分在做最后喧染，郑导盯着，没问题。平台那边已经在排播期了，热度很高。”杨蜜语气平稳，“公司其他事也都顺，你不用分心。”
“辛苦你了。”
“跟你比，我这算什么辛苦。”杨蜜笑了笑，拿起桌上凉了的茶，重新给他换了杯热的，“你只管把你心里那部《无间道》完完整整地拿出来。外面，有我。”
没有多馀的情话。
林远看着她，接过那杯热茶，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心里。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将茶一饮而尽，重新坐回了屏幕前。
战斗，继续。
几天后，林远正在剪辑室跟一段复杂的音效较劲，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韩三爷。
林远示意王旭暂停，走到窗边接通：“三爷。”
“小远，忙着呢？”韩三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背景有些嘈杂，象是在外面。
“恩，在弄后期。”林远实话实说。
“《无间道》杀青有段时间了吧？”
“是，快半个月了，主要在打磨后期。”
“进度如何？”韩三爷顿了顿，补充道，“姜纹那小子跟我吹，说你剪出来的东西，让他这老家伙都看得起鸡皮疙瘩。”
林远听出话里的关心和隐隐的期待，于是便笑着说：“还在调。镜头、节奏、声音都想做到最好，三爷您知道，第一次当导演，不敢马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韩三爷的笑声：“你做事，我放心。马虎？你不把那点东西磨出火星子来，都不叫林远。”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不过，也别绷太紧，好饭不怕晚。我这老头子，等着看你的大片呢。”
“谢谢三爷。等粗剪版本出来，一定第一个请您把关。”
“成！”韩三爷爽快应下，“那我可就等着了。需要什么资源、遇到什么槛，别自己硬扛，吱声。华语电影出个好苗子不容易，我们这些老家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这话分量极重。
“明白，谢谢三爷。”林远郑重道。
“行了，你忙吧。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
简短，干脆，没一句废话。
但该传达的关心、期待、以及那句沉甸甸的撑腰，全都到位了。
他转身，走回屏幕前，对王旭道：“继续，刚才那段环境音，低频再沉下去一点，要那种从地底漫上来的压迫感。”
“好嘞！”
王旭立刻操作。
一个星期后。
剪辑室内，最后一个镜头调整完毕，最后一段背景音乐嵌入，最后一处色彩校正完成。
林远盯着最终版的成片时间线，从头到尾，一秒不落地，完整看了一遍。
133分钟。
今天的小型内部看片会，除了林远、王旭、姜纹，杨蜜也推掉了所有事情守在这里。
韩三爷是林远亲自打电话请来的。
下午两点，远杨传媒最高规格的私人放映厅。
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无间道》三个大字，以一种冷峻而充满力量的字体，砸在黑暗中。
接下来的133分钟，放映厅里除了电影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
枪声、雨声、天台的风声、压抑的呼吸、冰冷的对白
镜头语言精准如手术刀，叙事节奏紧绷如满弓之弦。
韩琛的笑里藏刀，刘建明的挣扎与堕落，陈永仁的孤独与坚守，黄志诚的无奈与牺牲
每一个人物都鲜活而沉重，每一个选择都牵扯着宿命的丝线。
当片尾字幕伴随着那首苍凉的主题曲缓缓升起时，放映厅的灯光迟迟没有亮起。
韩三爷坐在最中央的位置，没有说话。他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
良久。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眼神灼亮的林远。
“小远。”
“三爷。”
“这片子”韩三爷顿了顿，似乎在查找最准确的词，最终吐出一句，“够硬，够狠，也够深。不是警匪片，是人性寓言。”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目光复杂，有赞叹，有欣慰，也有一丝老骥伏枥的感慨：“我当年看好你演戏，没想到，你当导演，能一下子拔到这个高度。这片子，立住了。不只是立住，是竖起了一座山。”
这评价，重逾千斤。
姜纹猛吸了口气，用力拍了下大腿，嗓门洪亮：“老弟！我…我他妈不知道该说啥了！牛逼！太牛逼了！从镜头到表演到内核，全他妈是顶的！这就是我当初想看到的那种电影！有劲！有魂！有骨头！”
他转向韩三爷：“三爷，我没吹牛吧？这片子，是不是够格！”
韩三爷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杨蜜一直紧紧握着林远的手，此刻才稍稍松开，手心全是汗。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林远，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无法言喻的骄傲和动容。
王旭更是激动的不行。
韩三爷最后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接下来，送审，定档，宣传。这片子，不需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噱头。它自己，就是最大的王牌。”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缓缓道：
“华语电影，很久没有出现这样让人看完之后，沉默良久，却心潮难平的作品了。”
“小远，你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也给了所有期待好电影的观众，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