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儿四十岁那年,李大山病了。
年轻时太过劳累,落下了病根,一场风寒后,就一病不起。
柳月儿日夜守在床边,煎药喂药,擦身换衣。
李大山拉着她的手,声音虚弱:“月儿,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柳月儿眼眶一红:“说什么傻话。”
“是真的。”李大山笑了,笑容里满是满足,“你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但我真的很知足。”
三个月后,李大山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柳月儿给他办了后事,按照村里的习俗,守孝三年。
儿子想接她去县里,她还是不去。
“我在这儿,陪着你爹。”她说。
儿子知道母亲固执,只好由着她。
守孝期满后,柳月儿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儿子儿媳不放心,给她请了个邻村的寡妇做伴,白天来陪她说说话,做做饭。
柳月儿也没拒绝。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起床,打扫院子,喂鸡。
上午去田里转转,虽然田已经租给别人种了,但她喜欢看着庄稼生长。
下午坐在老槐树下,要么缝补衣服,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拿着鱼竿钓鱼。
其实也钓不到什么鱼,就是图个清静。
晚上早早睡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看着村里的孩子长大,娶妻生子,又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她成了村里最年长的人,小辈们都叫她“柳奶奶”。
孩子们喜欢听她讲故事,她就讲一些民间传说,讲她年轻时的事。
但前八世的记忆,她从不提起。
那些太遥远,太虚幻,像一场场光怪陆离的梦。
这一世,才是真实。
五十五岁那年,儿子也当了爷爷。
小重孙满月时,儿子一家回村,四代同堂,热闹非凡。
柳月儿抱着襁褓中的重孙,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
这就是生命。
传承,延续,生生不息。
她这一生,虽然没有波澜壮阔,但也没有遗憾。
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该拥有的,都拥有了。
现在,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池塘里的浮漂动了动。
柳月儿回过神来,轻轻一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钓了上来。
她取下鱼,放进旁边的木桶里,然后重新挂上鱼饵,抛竿入水。
动作缓慢,但很稳。
太阳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柳奶奶,回家吃饭啦!”
邻居家的孩子跑过来喊她。
柳月儿应了一声,收起鱼竿,提着木桶,慢慢往家走。
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回到老屋,那个做伴的寡妇已经做好了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青菜,蒸蛋羹,冬瓜汤。
柳月儿坐下,慢慢吃着。
饭菜很清淡,但她吃得很香。
吃过饭,寡妇收拾碗筷,柳月儿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
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闪烁。
柳月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想起前几世,自己曾站在云端,俯瞰众生;曾手握利剑,斩杀强敌;曾炼制毒丹,毒覆苍穹。
那些记忆,如今想来,竟像是别人的故事。
只有这一世,这五十八年的点点滴滴,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想起李大山憨厚的笑,想起儿子第一次叫她“娘”孙柔软的小手……
想起春天田里的麦苗,夏天树上的知了,秋天满山的红叶,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这些平凡琐碎,组成了她的一生。
没有惊天动地,却温暖踏实。
夜深了。
柳月儿回到屋里,躺在床上。
身体有些酸痛,这是老毛病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前八世的自己。
第一世的山村少女,第二世的杂役弟子,第三世的公主,第四世的散修,第五世的宗门之女,第六世的庶女,第七世的炮灰师妹,第八世的毒丹大师……
一个个身影,在眼前闪过。
最终,都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黑暗中。
只剩下这一世,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笑了。
这一世,终于到老。
没有中途夭折,没有横死惨死。
她活到了五十八岁,儿孙满堂,无疾而终。
够了。
真的够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柳月儿最后想的是:
她还想做个凡人。
平平淡淡,从从容容。
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一世,一生。
足矣。
第九世,终。
轮回幻境中,薛月第九次睁开眼。
眼中,有星辰幻灭,有沧海桑田。
九世轮回,九种不同的人生。
但只有这一世,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圆满”。
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的接纳,从容的告别。
“原来平凡,才是最难得的圆满。”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