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追问和对细节的补充后,徐钰大致搞明白了小钰现在的处境。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存在于外面,其实基本上都是在消耗系统的能量?”
正坐在沙发上把玩着徐钰终端的少女点了点头,随即偷闲瞥了对方一眼。
“放心吧,我好得很,记忆还有性格之类的…嗯,我觉得没有出现这么问题,至少现在没有出现偏差的症状。”
“出现就晚了。”
徐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小钰的皮囊,直接钉死在她体内那个瑟瑟发抖的“存在”上。
小钰被前者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在摆手之际硬着头皮替那个在她感知里已经快缩成一团的系统解释道:
“哎呀,这事……其实也算是我主动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现在基本上都靠它吸收魂晶的力量来‘养活’我,维持我这种独立存在的状态。短时间的话……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试图把这种危险的共生关系说得平常一些。
徐钰却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那个在她看来“居心叵测”的狗系统。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语气里之中甚至还不受控制地夹带上了一丝阴阳怪气。
“嚯?它还有这功能?怎么当初跟着我的时候,也就能签签到、看看状态栏?哦,对了,这还是刚开始那会儿。”
她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那段说不上愉快的“绑定”初期,“后来嘛……干脆演都不演了,直接给老娘装死。任凭我怎么叫,怎么试探,都跟块石头一样,屁用没有。”
她每说一句,小钰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的存在感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发出呜咽般的求饶波动。
小钰下意识地抬手,护犊子似的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安抚那个受惊的“房客”,同时忍不住替它辩驳: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
小钰瞪了徐钰一眼,“当时在时空裂隙里,你真以为你能那么‘顺利’地把自己的灵魂切割出来,分出一部分做成保护茧,全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和那个自己摸索的半吊子‘灵魂之法’?”
这话像是一记闷棍,敲得徐钰不由得一愣。
老实说……关于时空裂隙中最后的记忆,尤其是涉及到灵魂层面的具体操作,因为当时情况极端混乱危急,她又是以牺牲部分记忆和人格为代价强行施术,导致那一部分的记忆确实非常模糊,甚至存在大片空白。
她只记得自己拼尽全力,在某种强烈求生本能下完成了那惊险万分的一步,至于具体如何做到,许多细节早已湮灭。
现在听小钰这么一说,再结合自己之前的一些困惑…
比如系统为什么在到了古代时空后就长期沉寂,又比如在遇到仇白、系统地学习灵魂之法之前,她和小钰其实对此一窍不通,仅凭一股蛮力和模糊感应真的能完成那么精细危险的操作吗?
哪怕徐钰内心极不愿意承认这个狗系统有什么“功劳”,但理智告诉她,小钰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那个在她看来只会装死和后来突然“叛变”的家伙,或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至关重要的时刻,确实提供了某种关键的,保全了她们两人的帮助。
这个认知让徐钰心情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但即便如此……
她的思路立刻跳到了另一个关键点,这也是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我记得,你是在到了酿光市之后,才偷偷从家里的秘密据点取走的波士可多拉吧?”
徐钰盯着小钰,眼神再次变得锐利,“那个黑夜魔灵我见到了,实力不弱,而且盘踞水塔多年,对那块伪魂晶的执念和守护意志极强。你是怎么在波士可多拉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从它手上抢走那块魂晶的?”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以小钰当时的状态,面对一个实力不俗、占据主场优势的幽灵系领主,她究竟是怎么做到“虎口夺食”的?
小钰被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心,小声嘟囔道:“当然是……类似掌心炮那类的东西啊……”
“什么?”徐钰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就是类似掌心炮的能量冲击!”
小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当初……当初把你揍……呃,让你暂时休息的时候,用的就是那个。”
“只不过后来它说消耗太大,能量见底,短时间内就用不了了,得赶紧找魂晶补充……”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知道用“掌心炮”打晕徐钰这事不怎么光彩。
徐钰沉默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
她当然很生气,气小钰的胆大妄为,气系统的“助纣为虐”。
但此刻,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她发现那股最强烈、最翻腾的气愤,居然并不是针对小钰轻描淡写说出的“把你揍飞”这件事本身,也不是针对那个狗系统的“功能滥用”。
而是———
那个掌心炮的功能,她当初根本就没体验到过啊!!!
签到?状态栏?装死?
她来到这个世界绑定那破系统那么久,就只配拥有这些基础到寒酸、后来干脆失效的“功能”?
凭什么到了小钰这里,又是帮忙“灵魂出窍”,又是能放出能量冲击的“掌心炮”?
一种混合着极度不平衡,被区别对待的憋屈,以及某种“我也想要酷炫功能”的幼稚嫉妒,猛地冲上了徐钰的头顶,让她一时之间忘了追究其他,满脑子都是———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这破系统居然还搞差别待遇?
可是随即,徐钰的脸不由一顿。
刚刚松懈下来、甚至有些跑偏的思绪,如同被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瞬间拉回到某个绝对不容忽视的关键节点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
当初自己在被打晕前,分明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明显不是小钰平时的声音。
那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仿佛精密仪器在读取数据一般的机械合成音。
它从小钰的方向传来,语句清晰,逻辑刻板,内容却让她当时如坠冰窟:
【“经核心逻辑判定,‘小钰’单元已转化为最优能量源。其灵魂本质与同步汲取的宿主生命能量共同构成此次实体化的基础燃料。转化效率,评估提升百分之十七点四……”】
她当时就是因为捕捉到这断断续续、却足够骇人的话语,才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拼命想要保持清醒,生怕自己一闭眼,小钰就真的被那鬼东西彻底“消化”掉。
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后怕,才是她之前不顾一切追踪,乃至一度力竭的最主要原因…
而如今……
她居然因为小钰的辩白、因为对方提到系统“帮忙”和“掌心炮”,因为暂时确认了“毒蛇之吻”与其无关,就……差点忘了这最要命的一码事?!
徐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之前的复杂憋屈,迅速褪去所有血色,转而覆上了一层寒冰般的冷峻。
那双刚刚还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温煦的眼眸,此刻重新凝聚起锐利如刀的光芒,死死锁定了小钰,不,是锁定了小钰身体里那个“存在”。
然而,就在这冰冷的怒意与深切的恐惧即将再次喷薄而出、将她彻底淹没的瞬间———
电光火石间,另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伴随着小钰此刻脸上那并非全然是恐惧、反而混杂着更多心虚、慌乱,甚至一丝……做了坏事即将被抓包的窘迫的表情,猛地撞入徐钰的脑海。
不对。
如果系统真的在执行那样残酷的“转化”,小钰现在的状态、反应、乃至刚才还能中气十足地跟她争论“掌心炮”和“毒蛇之吻”的样子,都显得极不协调。
那更像是一种……表演?或者,某种刻意营造的假象?
一个荒诞却莫名契合小钰性格和当时处境的猜想,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徐钰混乱的思绪。
…
离家出走。
那种想要逃离、想要“独立”、却又带着巨大迷茫和不安的决绝。
恶劣玩笑。
一个在极度混乱、又怀着某种别扭的、想要“惩罚”或“引起注意”的叛逆心态下,可能诞生的……极其幼稚、极其过分、却也极其“小钰式”的念头。
———借用那个她能部分影响或模拟的“系统”之口,在自己这个让她感到压力、仰望又或许有些怨怼的姐姐濒临昏迷、最脆弱无防备的时刻,说出最冰冷、最绝情、最像“系统”本性的残酷话语。
不是为了真的被“吞噬”,而是为了……吓她?
让她着急?
让她后悔?
让她也尝尝被“抛弃”或“面临失去”的滋味?
或者,仅仅是一时情绪失控下,想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宣泄那份无处安放的自卑与复杂心绪?
这个猜想,让徐钰胸腔里翻腾的恐惧和杀意,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更尖锐、更沉重、更五味杂陈的刺痛。
为小钰那深藏的自卑与扭曲的表达方式感到心痛,也为这个玩笑背后可能蕴含的、小钰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对“关注”和“证明”的渴望而感到无奈。
…
徐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再次看向小钰时,她的眼神已然发生了变化。冰冷的审视淡去了一些,锐利的光芒却更加凝聚,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直接触及小钰最真实的想法和情绪。
那目光里,有沉重的质问,有未消的余怒,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杂着心疼与疲惫的了然。
“小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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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直指核心的力量,她甚至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我昏迷前听到的那些话……是你让它说的,对吗?”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掩饰,直刺事件最荒诞却也最可能的真相。
小钰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电击中。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徐钰那张平静却仿佛洞察一切的脸。所有的强作镇定、心虚掩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在徐钰那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那不是因为被冤枉的委屈,而是谎言被戳穿、恶劣玩笑被当场揭破、并且意识到这个玩笑可能造成多么严重误解和伤害的……巨大的恐慌、羞愧与无地自容。
她甚至不敢再看徐钰,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揪住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没有否认。
那崩溃般的反应,那瞬间涌出的泪水,已经是最好的、也是最沉重的答案。
徐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沉重的疲惫,如释重负的后怕,以及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力的悲哀。
果然……是这样。
这个傻丫头。
这个用最糟糕、最伤人的方式,来表达最拧巴、最脆弱心情的……笨蛋妹妹。
她再次睁开眼,看着小钰低垂的、颤抖的头顶,看着她无声滚落的泪珠浸湿了一小片床单。
胸腔里翻涌的怒意,终究被更深沉的心疼和后怕缓缓覆盖。
徐钰伸出手,这一次,动作不再带着之前的强势或试探性的安抚,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却异常坚定的力道,轻轻按在了小钰的发顶上。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按着,仿佛在确认这个差点因为一个恶劣玩笑而陷入巨大误会的妹妹,依然真实地、完整地在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小钰极力压抑的、细微而破碎的抽泣声,以及徐钰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那个源于深刻自卑与叛逆心绪的、极其恶劣的“玩笑”,终于在此刻,被徐钰彻底回想起来,并毫不留情地拆穿、摊开在两人之间。
留下的是冰冷的后怕,是灼人的羞愧,是沉重的疲惫,也是拨开迷雾后,或许能够真正触碰到彼此真实内心的真实。
…
…
“下次再敢这样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