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岱的攻势如同大海掀起的怒涛,一击得手后,便绝不给对手任何喘息回旋的余地。
眼看仙子伊布被泥浆糊脸,被迫地狼狈翻滚以拉开距离,男人那双时刻紧盯战场的眼中精光一闪,根本不等徐钰发出清理或调整的指令,那粗犷有力的声音便已如惊雷般炸响:
“三海地鼠,趁现在!连续钻击,别给它调整过来的机会!”
只见刚刚完成撞击,稍稍后撤的三海地鼠,三个头部同时发出高频的“沙沙”声,那原本蠕动着的三根“红色香肠”再次泛起挖掘时的微光。
它没有选择再次潜入地下,而是就地在湿润的沙土地上猛地旋转起来,如同一个高速的钻头,带着碾碎一切的势头。
直奔着刚刚撑起前肢、正试图甩头清理眼前泥污的仙子伊布连续发起了短促而迅猛的冲钻。
三连钻!
“嗞嗞…”
在让人牙酸的声音不断放大。
眼下虽然对方施展的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水系物理技能,但借助旋转和躯体前冲带来的冲击力,无数场地上的沙石被迅速裹挟进“水钻头”中,顷刻间便汇成了三个看上去就能生生洞穿肉身的“泥钻”。
此番看去,那三个头部释放的钻击都如先前“地狱突刺”一般带上了势在必得的凌厉,专攻仙子伊布因视线受阻和受伤而在此刻露出的破绽。
围观的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三个急速螺旋带着锋锐无比的杀意袭来,若是那只粉白色的小兽吃下这击,恐怕凶多吉少…
“仙子伊布,先别管泥浆了!”
徐钰见状,果断放弃让自家精灵优先清理视野的打算,对方的进攻过于凌厉,眼下保命和拉开距离才是第一要务。
她立刻根据三海地鼠起手的旋转方向,迅速判断出相对安全的闪避方位。
“向着左侧尽全力连续跳开!”
“布咿!”
仙子伊布强忍眼部的不适和先前遭到重创后从腰腹传来的疼痛,后肢发力猛地蹬地,试图遵从徐钰的指引向左侧施展它那招牌的、灵巧如舞步般的连续跳跃。
然而这一次,它那引以为傲的敏捷身法却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在浑身发沉的那一刻,仙子伊布起跳的动作明显一滞,随即本该轻盈的动作也变得“卡壳”起来。
仙子伊布只觉心头狠狠一跳,可眼下想逃再度发力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在此期间,那三个钻头掀起的劲风已经刮至身前。
“嗖!”
“xianyi!”
本能反应下,它竭力扭转身躯,令第一下钻击擦着它的后腿掠过,带飞了几缕沾泥的白色毛发;
紧接着是接踵而至的第二下,依靠对危险的感知和紧急调动的听觉,它勉强用缎带在地面一撑,这才险险腾空避开;
但第三下,似乎是瞄准了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当口,那滞于半空再无半点闪躲空间的娇小身躯终是未能逃开。
“砰!”
那相比前两下明显蓄势已久的最后钻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仙子伊布的侧肋上。
“buyi!!”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发出一声痛苦的短促呜咽,身体被惯性带的失去了平衡就那么斜斜坠向地面。
粉白色身躯在场地上翻滚了两圈勉强停下,远远看去小兽的身上沾满了更多的沙土泥泞,显得更加狼狈。
“仙子伊布?!”
目睹了一切的徐钰心中一惊。
以仙子伊布的反应和柔韧性,即便视线受阻,也不该如此轻易被连续击中才对。
尤其是她还发现仙子伊布在听到自己指令后,那一下的跳跃明显的滞涩感……
她当即抬眼望向前者,眼神瞬间扫过正不断挣扎试图爬起的粉白色小兽的毛发。
这是…?
虽然此刻的仙子伊布浑身已经被脏污布满,可徐钰依旧发现了一些与泥浆混合的、不太明显的透明粘液痕迹。
液体?
徐钰皱眉,细细观察下这才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微微反射着微微光芒的液体主要集中在之前被三海地鼠撞击的腰腹部位,以及刚才被钻击擦过的后腿和侧肋,此刻正顺着打绺的毛发缓缓滴落。
下一秒,一个被徐钰几乎遗忘的关于三海地鼠的特性,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黏滑!
“拥有这个特性的精灵受到接触类招式攻击时,有几率令攻击方的速度降低。而接触类连续招式每一击都会触发这个特性。”
当然这个是原版游戏里的描述。
用现实点的角度来说,就是那个三个脑袋的家伙可以通过接触来给对手身上蹭上身体分泌出的粘液,从而影响后者的行动么…
怪不得那家伙的三连钻能带起那么多泥沙!
随即,徐钰立刻反应了过来海岱一开始的布局。
也就是说…对方是通过前一次的接触已经在仙子伊布身上留下粘液,从而导致它的速度下降了…?
“靠!”
徐钰几乎要骂出声,心底涌起一阵懊恼。
这精灵太冷门了!
自己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当时在玩朱紫的时候,她看图鉴资料时也只是匆匆一瞥。
毕竟这玩意长得跟三地鼠几乎都算是一模一样了,心里想着“这又是gf糊弄出来凑数的”,再加上实际对战表现也是差的可以,她压根就没太在意…
没想到海岱这个老江湖,竟然将这一点也融入了战术。
从看到仙子伊布展现的身法后就开始利用这一点了么…
之前三海地鼠的第一次近身撞击,以及刚才的三连钻,很可能已经多次触发了“黏滑”特性,悄无声息地大幅降低了仙子伊布的速度能力。
这才是仙子伊布刚才闪避吃力的根本原因,不是它反应慢了,而是身体被那些滑腻的分泌物“拖累”
然而,战场上的瞬息万变,从不给后任何人反思和懊悔的时间。
“就是现在!给它最后一击,浊流!”
海岱的指令如同死神的宣判,精准而冷酷。他显然也深谙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绝不会给徐钰这边任何进行调整战术的机会。
刚刚完成三连钻、稍微调整姿态的三海地鼠,霎时间再次将三个头部同时朝向倒地未起的仙子伊布,张开了小口。
浑浊的、夹杂着泥沙和它自身部分黏滑体液的水流,在它身前迅速汇聚、膨胀,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具压迫感的黄褐色泥浆洪流。
在一阵沉闷的轰鸣中,浊流便气势汹汹地朝着身上还沾满黏液的仙子伊布席卷而去。
这一次的浊流,蓄力更足,范围更广,几乎封死了仙子伊布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仙子伊布…守住!”
徐钰的呼喊急促,但她自己都知道,以仙子伊布现在的状态和速度,能否成功激发守住的光罩都是未知数,更何况守住能否完全抵挡这蓄力的浊流……
“轰隆———!!!”
震耳欲聋的泥浆冲击声淹没了徐钰的后半句话。
褐色的洪流结结实实地吞没了仙子伊布娇小的身影,泥浆四溅,将那片区域化作一片泥潭。
一时间,可怕的冲击力甚至将场地边缘都震得微微发颤。
徐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那些在命中后迸溅的泥点依旧带着强劲的力道。
她能感觉到冰凉的泥浆打在手臂和外套上的触感。
轰鸣声缓缓平息,只剩下泥浆流淌的汩汩声和夜风的呜咽。
场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泥泞。乔伊小姐已经握紧了医疗箱,准备随时冲入场内。
泥浆缓缓退去,露出中心的景象。
仙子伊布静静地躺在泥泞中,它那身漂亮的、月光般银白的毛发此刻已被彻底染成污浊的黄褐色,沾满了泥浆和黏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它双眼紧闭,眼睫毛上还挂着泥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着它还活着,但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战斗能力。
乔伊小姐立刻冲上前,手中的检测仪快速扫描,随后她抬起头,用清晰而肯定,却带着一丝遗憾的声音高声宣布:
“仙子伊布,失去战斗能力!”
宣布声落下,场边才爆发出混杂着惊叹、惋惜和议论的声浪。
“输了……仙子伊布也倒下了……”
“海岱馆主太强了!完全没给对方机会啊!”
“那泥浆和黏糊糊的东西……是特性吗?”
“那女孩已经失去两只精灵了……现在只剩最后一只了……”
徐钰缓缓放下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
她沉默地走向场中,脚步在泥泞的场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乔伊小姐已经在对仙子伊布进行初步的紧急处理,用干净的水和毛巾小心地擦拭它口鼻处的泥浆,确保呼吸通畅。
看到徐钰走近,乔伊抬起头,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徐钰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来。
她在泥泞中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昏迷的仙子伊布抱起。
小家伙的身体温热却绵软无力,沾满泥浆的毛发湿漉漉、沉甸甸的,那份优雅与灵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战斗后的狼狈与虚弱。
“yaboi……”
似乎感受到训练家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仙子伊布极其微弱地、含糊地呜咽了一声,眼睛勉强睁开一丝缝隙,那漂亮的碧蓝色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里面倒映着徐钰的脸,充满了歉意与不甘。
听到这声虚弱却饱含情感的呜咽,徐钰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刺了一下,先前的懊恼和紧绷瞬间被一股温热的心疼与歉疚所取代。
她怎么会责怪它呢?
它已经做得够好了,敏锐的感知,极限的闪避,果断的反击……是自己这个训练家疏忽了对手的关键信息,这才导致了最终的败局。
徐钰脸上那惯常的冷静神色如同春阳下的薄冰般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温柔与坚定力量的微笑。
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仙子伊布沾着泥点的冰凉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却无比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抚慰:
“没事的,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非常棒。”
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梳理开仙子伊布眼前被泥浆黏住的毛发,“是我的问题,居然忘记了对手的特性……让你受伤了,对不起。”
她的道歉自然而真诚,没有丝毫的扭捏或推诿。承认失误,承担责任,这本就是她性格的一部分。
仙子伊布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感受到了训练家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怀,它艰难地动了动尾巴尖,蹭了蹭徐钰的手臂,然后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深度的保护性昏迷。
徐钰抱着它站起身,向乔伊小姐郑重道谢:“麻烦您了,乔伊小姐。”
“交给我吧,它会很快好起来的。”
乔伊小姐接过仙子伊布,小心地放进便携医疗担架,立刻开始更系统的检查和稳定措施。
徐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指挥席。
她的外套和裤脚沾了不少泥点,显得有些狼狈,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场边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审视。
连输两场,一只精灵同归于尽,一只精灵被对方用战术克制而败,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海岱也已经收回了三海地鼠,他没有立刻派出下一只精灵,而是隔着场地,目光复杂地看着徐钰。
这位少女的坚韧、冷静,以及坦然承认失误并安慰精灵的态度,都让他对这个“灯塔的闯入者”的印象再次改观。
但这并不会影响他接下来的战斗决心。
徐钰没有去看海岱,也没有在意周围的视线。
她轻轻抹去脸颊上一点溅到的泥渍,低头看向腰间。
她的手,缓缓按在了那最后一枚精灵球上。冰凉的球体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也带来了某种沉静的、孤注一掷的力量。
夜风吹过,带着海腥和淡淡的泥浆味。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
背水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