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和缠绕在那飘渺身型周身的黑色气体有关。
一股来自黑夜魔灵的回忆洪流通过连接汹涌袭来,一时间将浓烈的悲伤、孤独以及被遗弃的痛苦,尽数通过那仿佛让人亲历的描述被传递出来。
在听完对方的叙述后,就连之前因为黑夜魔灵对徐钰狠下杀手而颇为芥蒂的仙子伊布也将缎带微微松了力道,那双漂亮的碧蓝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同情。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静默,仿佛连尘埃都停止了飘落,只有远处海浪永无止息的呜咽,作为这悲剧故事的苍白注脚。
徐钰始终闭着眼,似乎也跟着完整地“经历”了黑夜魔灵所说的这一切。
她的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夜魔灵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与激愤中,等待着这个“听懂”了它故事的训练师的反应…在它的预想中,对方等下会展露的,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承诺帮忙,甚至是同仇敌忾。
然而当那个少女终于有所动作时,却是没有半点符合它的预想。
徐钰只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灯塔内陈腐、咸腥,以及那始终若隐若现的、一丝不和谐的腐臭气息一同吸入肺腑…
然后,在呼出一口浊气后,她睁开了眼睛。
浓密睫毛下,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没有感同身受的激荡。
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以及一丝…尖锐讥诮。
该怎么说呢?
自己还真是……被当成傻子了啊。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边逸出,却像冰锥般刺破了沉重的静默。
几乎在这声冷笑响起的同时,一直通过精神连接与徐钰保持同步、蓄势待发的流氓鳄,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预兆,那覆盖着粗糙鳞甲的巨爪之上,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青绿色能量龙影。
一记凌厉无比、凶狠决绝的龙爪,蕴含了流氓鳄全力与徐钰冰冷意志的轰击,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刚刚因回忆而有些失神、戒备稍懈的黑夜魔灵身上。
“砰———!!!”
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炸响。
黑夜魔灵那虽有实质却相对轻飘的灵体,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直接猛地倒飞出去,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狠狠砸进了本就因年久失修而裂缝蔓延、岌岌可危的砖石墙壁之中。
“轰隆———!”
刹那间,墙壁破碎砖石垮塌,尘土与碎屑如同爆炸般冲天而起。
整个灯塔建筑都发出一阵痛苦的震颤,从上方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尘与朽木。
那幅被暗影能量保护着的相框也被冲击波及,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本就碎裂的玻璃彻底在清晰的咔嚓声中崩散。
徐钰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劈头盖脸落下的碎屑灰尘。
她就那么任由灰尘落在发梢、肩头,眼神穿透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着墙壁破洞中那团挣扎着想要重新凝聚的暗影,冰冷,锐利,如同一位终于撕破所有伪装的审判官,居高临下。
仙子伊布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缎手下意识收紧,又茫然地松开,一时间完全想不明白徐钰为何突然发难。
烟尘稍散,黑夜魔灵勉强从碎砖中挣扎起身,灵体剧烈波动,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痛苦,以及更加汹涌的暴怒。
它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个训练师不是“听懂”了吗?!
似乎是为了回应对方的暴怒和震惊,徐钰淡淡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尘埃,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
“故事讲得不错。孤独的守护者,意外身亡的主人,被夺走的珍贵纪念……感人肺腑。”她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可惜,你说的话漏洞跟这破墙上的裂缝一样多。”
她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一,你主人‘意外’身亡的细节,含糊其辞,充满自我美化的模糊。风雨夜,失足坠落?一个守了半辈子灯塔、熟悉每一寸铁架的老守塔人?”
“第二,这灯塔能留到现在,你归功于产权纠纷?”徐钰冷笑,“我来之前查过档案,这里的地皮和建筑归属清晰无比,早在二十年前就划归了一家开发公司,只是在动工期间这里频繁闹鬼甚至是闹出重大事故,这才导致项目无限期推迟…”
“第三,也是最可笑的,”徐钰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地上那摔落的相框,以及相框中那张泛黄的照片,“你说这是你和主人的‘温馨合照’,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每天擦拭守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那张照片里的‘你’,是一只彷徨夜灵?在没了训练师之后,没有通讯,没有灵界之布,你是怎么自己完成进化的?”
黑夜魔灵的灵体猛地一僵,独眼瞳孔骤缩。
“还有,”徐钰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危险,她抬手,指向灯塔内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从我进来就闻到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在灰尘和海腥味里的腐臭味……现在,我大概知道来源了。”
她盯着黑夜魔灵,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残酷的推论:
“你所谓的‘主人’,根本不是意外身亡。”
“是你杀了他,对吗?”
“而那个所谓的相框上的宝石…”
徐钰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该不会是你把他死后的灵魂做成了那玩意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仙子伊布彻底呆住,四条缎带顿在空中。流氓鳄低吼一声,上前半步,挡在徐钰身前,冰冷的目光锁死黑夜魔灵。
黑夜魔灵呆呆地“站”在那里,灵体如同风暴中的烛火,剧烈地明灭、颤抖。
它没有反驳,没有再次愤怒地攻击,只是那唯一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徐钰,又缓缓移向地上破碎的相框和照片。
那眼神里,最初被揭穿的恐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它自身也吞噬掉的……空洞的绝望,以及仿佛无边无际,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痛苦。
它沉默着。
似乎在思索,又似乎是在回味…可红色的目光却丝毫没从那个面色淡然的纤细身形身上挪开。